第80章 嘉靖完(第2/3页)
明人评此疏,垂之千万年不磨。
人看了没事,可嘉靖当然生气,当然大怒,怎么会有人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睡得正香的人?但朱厚熜与寻常昏君的不同在于,他知道如何做,他只是不做。
皇帝留下这封奏疏,日读再三,只道此人可与比干相比,但朕并非纣王。聪明人最知道谁是正确的,谁是忠心的,但他不愿触摸这把可能伤己的剑,将他下狱,又免去他的死,于是这把寒光凛凛的剑,只能寂寞地锁于囚牢,直到皇帝死去。
此后海瑞纠冤案,疏河道,建水利,终生耿介倍受排挤,现代也有人不喜,说什么“清官无用”,但海瑞离任时,号泣载道与绘像祭祀的百姓知道他,去世时,白衣冠送,哭声百里不绝的生民知道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可能不知道嘉靖,不了解严嵩徐阶,不在乎明廷那些权力争斗风起云涌,但所有人都在孩提时听过清官海瑞的启蒙故事,我们知道他。
帝王百年死,王朝皆尘土,唯公者千古。】
“谁说清官无用,吃饱了撑的?”朱元璋撇嘴,他喜欢啊,他可太喜欢了!
……原来能有这样的臣子,庆幸还有这样的臣子,可怜还有这样的臣子。
做官为的是什么?几乎所有官员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天幕展示的海瑞没有如之前几位一样握住最中心的权柄,他做教谕,知县,判官,巡抚,被下狱又被放出,罢免又被排挤,百官惧怕,两袖清风,可后人说他们知道他。
但太难做到了,丈量土地得罪当地豪强,监察百官只会让文人记恨,海瑞身后必然有荒唐故事记载,千里做官只为财,世上又有几个于谦海瑞。
超脱于万岁帝王和不灭王朝之上的公者千古……真馋人啊。
朱厚熜很久不说话了。这个位面的他刚收到海瑞千万年不磨的上疏,愤怒地掷于地面,心知这是椎心泣血的忠臣之语,却也不打算接受,而天幕一直放映,皇帝山陵崩,海瑞呕出食物,终夜哭泣。
他不是为名,而是真的忠直恳切,向往那个奏疏中的清明世界。
但那也是海瑞一厢情愿的幻梦,就算朕励精图治,苦心孤诣继续改革,王朝还是那个王朝,土地兼并不可能断绝,贪官污吏也革除不尽,他还是会失望。
难道他嘉靖不知该如何做,又生来愿意做被人戳着脊骨骂家家皆净的皇帝?他努力过了,后来地位稳固,新政初见成效,一切安逸,也就弃置了那些政策。
朱厚熜想,海瑞是一把除恶务尽的火,但太过灼手,他也惧怕烫痛。而这位廉臣所求的,除了后世口中那个地方,没人能给得起。
【但老登一朝确实留下了遗泽,大明online玩家的名臣battle模拟器到底抽出了大明王朝最重要的UR张居正。他旁观,学习,在腥风血雨中摸索探求,方能在万历朝将嘉靖革新时试点的新政接过,推向全国。
国库穷啊,朱家宗室吃得满肚肥肠有空欺男霸女,朱家皇帝穷得眼睛都绿了。张居正接过的鞭子为大明续命几十年绝非空话,大明财政状况空前好起来,太仓太仆终于有可观的存银存粮,但摄宗忙碌半生并未意识到,一个人是无法为一个国家机器续命的。
王朝运转,要以平民为薪柴。王朝维持,仍需名臣投入火炉,烧一把人寿,许帝国千秋万代。
变革是怎样的难事,前面的改革者倒下多少死去多少,能力挽狂澜的张太岳不会不明白。与其说“工于谋国,拙于谋身”,不如说是“未曾谋身”,毕竟变革者从来是苦海迷津里涉水而去,不会回头的人。
这样的人大概也不会在意皇帝那些伪饰的恨意,他心里尊崇的不在龙椅而在宫墙外——当然,这也成为他的罪责之一。
因为这样的罪责,张居正系上的帝国命脉没能稳固地跳动下去,利益受损的群体、被压制的群臣与曾羸弱的帝王在他生时不妄动,死后却可以肆意摆弄他的成果与声名。
奢侈,弄权,敛财,三十二抬虚构大轿装不完切实的谣言与指摘,皇帝在弃置恩师的一切后,终于可以大摆特摆,开始幸福生活。
人亡政息,古今同此一叹。
史上变革之人,如张居正,如王安石,皆试图以百岁之身解千古之局。变革者们失败了,留下未完的事业与狼藉的身后名,可也只有变革者是一个又一个自愿奔入烈火的锡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