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下)(第13/14页)
章越言下之意,赵匡胤都如此了,天子太后亦想当然尔。古往今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思路都差不太多。
王厚点点头,深叹章越思虑周全。
章越道:“此事留待尔等,等有人收服幽燕,我再封爵不迟。”
章越想到历史上童贯因收服燕云之功,宋徽宗以当年神宗收复全燕之地者赏以封地、给以王爵的遗训,封其为广阳郡王。
除了童贯外,还有一人则是后周旧将王景,真正说来,大宋现在还没有生封王爵的大臣。
王厚道:“依老师之见,陛下灭辽还需几年。”
章越笑了笑,望着天边云霞翻涌,旌旗如阵。
“皇太后才地虽不过人,但知进退。而陛下年少气盛,心力甚劲,开疆扩土之心不亚于先帝当年。”
王厚听得出来,章越言下之意天子年轻好折腾。
“好折腾会犯错,但本朝已无党项西面之患,且国力蒸蒸日上。而辽国南面虽学我汉制,但国内仍是一盘散沙,变法则亡,不变法亦亡,此消彼长之下,国势只能江河日下。”
“十年后料可收复幽燕。吾性持重,此事不能为之,后继者自有英雄乘势而上。”
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
有人糊里糊涂的连怎么成功都不知道,有人却能在事情还未发生前抽身。
而现在章越再恋栈权位不去,自己与天子和太后的矛盾就要爆发了。要畏因而不要畏果,功劳赏赐下来,天家的恩情也就尽了。等自己隐退数年,待其天子太后与其他在任宰相矛盾上升或对辽国无策后,再出山才是稳妥。
这时黄河河岸边的大风吹来,刮的三军旌旗呼呼作响!
贺兰山在侧,而固若金汤的兴州已为大宋所有。
而俘虏党项的三十万军民尽数迁往内地,打散以后安置。这些南迁的党项军民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兴州城,都落下了泪水。
此刻黄河化冻,章越于浮桥上执鞭而行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高祖的话。”
“昔日荆公与先帝变法,火炬相传。世人论及继承者,言必称吕晦叔、蔡持正、章子厚,最终落于我肩。有亦有人讥我推行新法并不坚决,甚而与司马公、吕公过从甚密,似有首鼠两端之嫌。”
“然荆公当年高举旗帜,是为天下开辟新路,此乃大气魄、大手笔。然变法之方向不是随着光阴推移一直清晰不变。”
“固然要坚持理想与初衷,但不能眼底容不得沙子。我等为政既要‘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亦当顺应时势之变而为,承认错误并非朝令夕改,善于妥协不是放弃原则,择可行之路而行,往往胜于强求至正之道。”
“今兴州一战而定,黄河上下游尽囊括我大宋之手,此道无误矣。”
王厚道:“朝廷以后当变法不变法争议不会停止!老师何不辅助天子为之?”
章越道:“先帝遗训,一是尽复我汉唐旧疆,二是继续变法,此乃我为宰相执政正当之由来,眼下收复我汉唐旧疆的事办一半,至于变法之事,大宋两百年天下顽疾甚多,不变法则亡,这是先帝早已知之的。但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力,尽在后世仁人志士了。”
章越望向浩荡东去的河水叹道:“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米,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巨波。”
“本寒微出身。寒门之士,若甘于随波逐流,无人相阻;若想逆天改命,出头争先,则阻你、谤你、摧折你者,又何止千万。”
“唯有以天地为棋盘,以自身为棋子,躬身入局。若无今日勘定西夏之功业立于身后,他年史笔如铁,谁人为我辩一言?”
“昔日时机未至,唯有不怨不尤,不躁不急。而今时机已过,便当不贪不傲,不自矜自大。今日激流勇退,总算是报答了先帝的知遇之恩于万一,亦未曾辜负这家国天下。”(注1)
章越说罢轻策坐骑,浮桥微微震颤。
“多想能亲手收复幽燕啊!”
他望着这不舍昼夜,川流不息的黄河,逆着时光,仿佛看见自己正驶过汴京外城的万胜门景象。
朱雀大街上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孩童爬在父亲肩头,妇人踮脚张望,连城楼垛口都挤满了人头。当大旗出现在汴京时,整座京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