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第2/3页)

“可是路西乌瑞,你不是恰好来到这里,也不是真的为我而来。”

伊芙提亚是无法被欺瞒的。

路西乌瑞翻转掌心,看着终于缠绕在指尖的蛛丝。伊芙提亚的诞生很晚,仅次于最年幼的苏佩彼安。作为第六位诞生的魔女,她总是坐在远离众人的阴影中,花瓣般柔软美丽的面容挂着笑,轻飘飘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她不曾与谁靠近,也早早离开了孕育她们的无尽之地。

路西乌瑞沉默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面孔浸着昏暗的光线,柔软如神像。

“你也是,古拉和阿瓦莉塔也是,我有时候会忽然觉得,我好像没能真正认识你们。”她抚摸过伊芙提亚鬓边的白花,“但好在,我们都有很漫长的时间。”

伊芙提亚沉默几秒,将白花摘下,放在路西乌瑞的掌心:“不急着去找伊瑞埃了吗?她可是被夺走了更重要的东西,现在无依无靠的……”

“她就算真的被剥到只剩了张龙皮,也能把招惹她的人按进地底再一把火烧没了。”路西乌瑞轻描淡写,“有什么必须着急的?”

伊芙提亚露出一点小女孩似的笑,手指柔软地晃了晃路西乌瑞的袖子:“那,离开的时候,记得走在雨里啊。”

路西乌瑞微微抬起眉毛,伊芙提亚的笑意更深一些,仿佛溢出花香。

“毕竟,既然走在雨里,哪儿能一点都不沾湿自己呢?”

路西乌瑞不置可否。

白雾收拢,又轻飘飘散去,连同伊芙提亚那朵挽发的白花一起消失不见。她翻转手腕,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条黑色的缎带。

缎带盖住了空荡荡的眼眶,伊扶月没去管床上的人,抬手拂去蛛网。门外已经彻底没有声音了,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轻轻吹动蛛丝,顺着蛛丝的颤动牵着她的指尖。

伊扶月拉开门,那具高热瘫软的身体就顺着门板无力地滑落在地上,地上有着厚厚的绒毯,但脑袋磕上去时依旧发出轻轻的一声。

江叙似乎被这瞬间的疼痛拉回了点神志,肿胀的眼皮掀开一点,脸色潮红,嘴唇却已经泛起了点乌紫,呼吸急促微弱。

伊扶月跪坐在地上,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又轻轻揉了揉他被撞到的地方。

“这么烫了,怎么不吃一点药,回房间去睡?”她像是帮他降温一样,双手都贴上去,指尖一点点抹掉他脸上湿漉漉的水。

江叙的目光没什么焦距,睫毛随着她的动作颤着,又忽然张开嘴,在她的手指抚过唇瓣时,轻轻含进一个指节。

伊扶月停止了动作,将手指往里探去,如她所想地触碰到了不断收缩的,肿胀的喉咙。

“小叙……”她的声音渐渐放轻了,“这样不管不顾的,病会越来越重。你知道有人因为发烧烧成傻子吗?小叙变成傻子的话……嗯,好像除了躺在床上,傻笑着给妈妈生孩子,就没有别的用处了呢……”

江叙从鼻腔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舌头动了动,像是想要说话,牙齿不断擦过伊扶月的手指。

伊扶月忽然觉得,她刚刚送给路西乌瑞的那句话,其实也适合送给她自己。

——既然走在雨里,哪儿能一点都不沾湿自己呢?

你看,她的手指现在就被沾湿了。

沾湿了她的雨被风吹着,不断淅淅沥沥落下,无处躲避,无可躲避,不想躲避,伊扶月俯身拥抱这场雨。

就像七年前,她如愿以偿地听到那两个字,于是松开手中的黑伞,在迷蒙细雨中拥抱了身前被雨水打湿的孩子。

白蜘蛛从远处拖来退烧栓剂,又拖来酒精棉和冷毛巾,伊扶月用嘴唇蹭了蹭江叙的额头,让他能够趴在自己的膝盖上,酒精擦过手心,贴在颈部的血管上,伊扶月将退烧药推进他的身体。

江叙身体一颤,发出梦呓一般的气音,断断续续的音节组合成难以辨认的话,但伊扶月听懂了。

他们总是在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他们总是能听懂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妈妈……”

人类能够发出的,最初的,有着意义的声音啊……

江叙本能地弓起脊背,已经彻底没了意识,嘴唇却依旧蠕动着,残破不堪地说下去。

“妈……妈,别……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