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木兰是女郎 唧唧复唧唧(第5/6页)

今日来抓药的有不少也是南营房的士卒,好些人都认得袁吉。此人在军中素有勇名,演武时骑马射箭、刀枪棍棒的比试,在他们营中一向都是头名,大伙儿没有不佩服他的。

众人也知晓他这旧疾古怪,四处寻医都治不好,见乐瑶要为他诊脉,既不催促也不抱怨了,都生出了一腔子浓厚兴致,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反正只是来取药的,又不急。

此时也没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军中风气粗豪,又都是同生共死的袍泽,没一会儿便将这小药房挤得满满当当。

乐瑶难得捞着个病人,兴奋之下也没想到这一层,便在众人的围观下直接抬手搭脉了。

一搭了脉,她就傻了。

她猛地抬眼,再次仔细端详袁吉的面容:他生得眉骨高耸、模样硬朗,有一副关陇健儿的英武相貌,喉结虽不突出,却也依稀可辨,唇周的胡子、臂上汗毛也还算挺旺盛的。

第一眼,男的;第二眼,还是男的;第三眼,就是男的!

怎么回事,她赶忙换了手又再把了一次。

刚刚怎么会把出宫寒来了……

脉象中,男子脉左大为顺,女子脉右大为顺;男子脉多沉实,女子脉多浮细;落在具体症候里,女子在就诊时多有经期不顺,便大多会带有一种典型脉象:气滞的弦脉或是血瘀的涩脉。

但这人的脉却是沉弦之中夹杂涩滞之感,滑象又隐现于涩脉之间,既呈现出传统认知里男性的刚劲脉象,又有女子经期时宫寒气滞血瘀的特性,这脉把得她是眉头紧锁。

左右手都把了一遍,还是如此!

乐瑶愈发想不通了,这到底是什么脉啊?

指下感受着那清晰无比的搏动,但每一次跳动又都在挑战她固有的认知,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脉象在一个人身上呢?

她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好道:“请张口伸舌。”

袁吉照做。

“把舌头卷起来,我看看舌底。”

舌质微紫,舌底隐布细小瘀点,舌苔薄白而腻,舌根部苔黄,则显示湿郁日久,舌象倒也是寒湿内蕴、血行瘀滞的舌象。

围观士卒见乐瑶面露难色,眉头自打把了脉就没有松过,那神情与往日陆鸿元给袁吉诊脉时并无区别,不由交头接耳起来。

几个相熟的军汉还凑到吴大年身旁低语:

“果然,也是一样。”

“瞧这神情,怕是又要说‘脉象古怪’四个字了。”

吴大年眼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也熄灭了,叹了口气:“看来……阿吉这病连这长安来的小医娘也没法子。”

那戍卒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早该想到的。上官博士不也说阿吉的脉象古怪,闻所未闻?几十年经验的老医官尚且如此,何况这般年轻的女娘?倒也怨不得她。”

众人议论纷纷,乐瑶皱着眉没说话,她反复搭脉四五次,又将袁吉从头到脚又细细打量了数个来回。

此时,服下药后腹痛终于有了些微缓解的袁吉,虽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双眼却也正直勾勾地盯着乐瑶。

“阿吉吃了药是不是好些了?不过他怎么这个神情?嘿嘿,他不会看上这小医娘了吧?”

“少胡说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成日里都想着姑娘吗!”

“你清高,你不想媳妇?”

“我不想,我家离得近,已请得周校尉的许可,下月能告假归家两日。”

“可恶至极!揍他!”

乐瑶慢慢在周遭愈发飘远的谈笑调侃声中收回了手。

她还是觉得她没把错。

乐瑶无法怀疑自己十数年寒暑苦读、从医那么多年磨砺出的医术。

那么,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多么匪夷所思,都必然是真相……她抬眼去看袁吉,才发现他也一直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之时,乐瑶忽而想起了路上女扮男装的赵三郎,心中好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周围因觉无望而渐渐散开的士卒,此时,连吴大年也被迫走开了两步,被相熟的袍泽拉着说话。

“稍等,我再看看脖上的人迎穴。”

乐瑶假意探身,作势要查看袁吉脖颈处的穴位,实则借机逼近他耳畔。

药房内外人声嘈杂,那些戍卒不知又勾肩搭背说了什么,忽而莫名其妙地朗声大笑起来,正好掩住了她压得极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