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秋游所梦(第2/3页)

少微已近睡去,但因这份决心而下意识咬牙,太阳穴紧绷绷鼓起,申屠夫人手指触及,心有所察,生出无限爱怜,轻轻拍抚着这个好不容易身处安宁幸福中却仍旧习惯龇牙护食的孩子。

老人拍抚,清风鸟语,棋子声响,催着少微入梦。

或是睡前所思,再一次梦到前世景象,阿母,大父大母,刘岐,连同自己的下场清晰重现,最后则又看到了前世濒死前所见乱世画面。

彼时濒死见乱世,少微全无分毫触动,此时在梦中重现,她同样是置身事外,所见画面不过灰白颜色,好似在旁观一段不知真假的幻戏。

画面在眼前如水幕般流过,诸侯叛乱,战火纷扬,百姓流离,又见异族入侵,匈奴的铁骑踏入画面,马背上的异族人抛出套马杆,束住一个抱着婴孩的女子,婴孩掉落在地,女子被拖行,绝望泪水冲刷瘦弱面庞,露出的却是青坞的脸。

旁观的少微猝然色变,画面也随之色变,刹那间女子被拖行的血痕有了鲜红颜色,又见一枯瘦男子扑来,身躯被数杆长枪捅穿,是姬缙……

少微愤怒焦灼,欲冲进去阻止一切,然而有魂无形,只能穿过一道道人影,眼睁睁看着青坞与姬缙惨死,那婴孩也被马蹄踏过,血越来越多,灰白之色退去,每张苦难的脸无论是否认得、都开始变得清晰无比,人在哭,血在淌,一切都活了,却又都要死了。

少微满眼泪,猛然转头,怨恨望向无能的长安城。

目光所经处,无不迅速退去灰白变作鲜红,长安城里亦成炼狱,天子被强行护送弃城而去,宫中人头滚滚,其中一颗来自全瓦。

有一大臣剥去官袍,茫茫然走进冯家祖坟内,去到阿母墓前,背影似哭似笑,肩膀颤动,挥匕刎颈,鲜血淌进土里,人跪倒在墓前。

许多权贵坟墓亦被挖掘,大火在四下烧起来,神祠中多见巫者奔逃,司巫决然扑进大火里,神殿金像轰然倒塌,万物焚尽,鬼烂神焦。

少微猛然睁眼,一只金黄蜻蜓悬停于眼前。

小小一蜻蜓,翅膀脉络也万分精细,透过那薄薄羽翼,可见亲者安坐,青牛甩尾,天高云淡,秋色斑斓,万物呼吸宁静有序。

身体犹不能动弹,眼中仍残留怒泪,思绪恍惚交替间,心中有一股清晰意念迸发,此念仍无正邪之分,仅为巨大生念,我欲生,我欲令亲者生,我欲令卑弱万物生,唯令阻我者死。

姜负似有所察地看过来,直觉有猝不及防的侠义悟道在此发生。

在姜负看来,真正侠义从不只是一味仁善。

空空六千因情之一字而生万念,侠义源于情,何谓正与邪,此义愿照微尘,即为最大悲悯,绝顶侠客。

“啪嗒。”

姜负含笑,指间落一子,破出一条生路。

蜻蜓振动翅膀,少微用目光将它放生,注视着它高高飞去,静静落在亭檐一角。

同样有蜻蜓驻足的亭檐下,被家奴领来此亭中等候的小鱼,见到了又一位自称是她叔父的少年。

“虞儿,我是表叔父。”在席上跪坐下去的凌从南笑着开口:“是凌家的叔父。”

小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少年。

凌家,她听过这个姓。

这是个仿佛灌满了鲜血的姓氏,但眼前人如一缕明净清风,和煦淡泊。

“叔父给你带了些东西……”

小鱼看着少年放到案上的饴糖匣子,还有一柄打磨光滑的桃木小剑。

小鱼率先拿起剑,只说太轻,是哄孩子用的,自己平日里都用很粗很沉的棍。

凌从南便笑着夸赞:“虞儿竟这般孔武有力,叔父下回一定送些别的。”

不远处,一丛草木后,看着亭中一大一小两个人颇有话谈,刘岐悄悄松口气。

被侄女当贼对待的可怕阴影犹在,刘岐唯恐自己一靠近便会惹来鬼哭狼嚎天地变色,于是先派从南前去稳定军心。

术业有专攻,果然还是没有任何阴沉感与攻击性的从南更适合博取孩童喜欢。

刘岐眼里带笑,望着亭中情形,久久没舍得离开。

亭中的凌从南正向眼前小孩赔礼道歉:“当年在宫中都怪叔父慌了神,未能依照计划会合,才会连累虞儿过于匆忙出逃,九死一生,行踪亦被人紧盯,乃至既荷不敢递出任何消息,才使得之后音讯全无,害得虞儿迟迟无法被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