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第3/8页)

永利街唐楼,家公在世时,是划分给世基和世明兄弟的,后来我们在广州没有脱身,香港一切,便交于桂裴清和曹铠同夫妇打理,但我们母子三人到港后,这栋六层的楼已经只剩下两层,是他们一家人在居住,其余的楼层全数卖了出去。另外的产业更是不见踪迹,我与裴清争执,但她全不承认,或许也因为顾忌孩子年幼,无力打理,而我只是大嫂,而非真正桂姓之人,更担心我会带着桂家产业另嫁他人。

其余的钱财不去说了,说无可说,可两个孩子在长大,往后总要娶妻生子,欧阳已经供他们读书,你在广州的情况我一概不知,但我不能再让欧阳出聘礼替孩子们娶妻。

汝兴,裴清是你的妹妹,若你还有影响力,请与裴清铠同说清楚香港一切,交还世基和世明,他们长大,已经有分辨的能力。

-

“汝兴?”周长城想了想,说,“是桂老师的字,我记得有时候他写毛笔字,落款就会写‘桂汝兴’这三个字。”

“这个赵心乔,写字好秀气啊。”万云忍不住把这封信又看了一遍,不难想象她年轻时定然也是出尘的文气佳人,只是越来越年长,遇到的事情多了,想的念的,全是这些红尘杂事。

“桂老师这样的人,后来应该是把离婚证给办了的。”周长城推测,又小心地翻着后头的信件,再没有赵心乔字迹的来信了。

“再看,再看!”万云催周长城叠好信,在温柔发黄的灯光中,逐一阅读桂老师和他血亲之间的种种过去。

对同一件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说法,如同罗生门。

-

1980年8月,桂裴清来信。

这封信,来势汹汹。

大哥,

我不得不在这里咒骂赵心乔,我们早已经不是姑嫂,竟还挑拨离间,她当初在马来流产,我还辗转托人拿了两百港币去探望她,就为了大家同为女子,同为母亲,也曾经是亲戚一场。

我们兄妹二十年不曾见面,好不容易恢复通信,又为了钱财在信中争吵!大哥,你情愿相信赵心乔,也不愿与我这个血亲姐妹好好相处。

她一介不谙世事的文人弱妇,对经济事务一窍不通,香港物价高涨,喝口水都要钱,她成日在家料理家务,根本不知世道艰难。

我们桂家早已不是昔日光景,民国时爷叔伯创下的基业也早已零落,从前珠江口一半的船只姓桂,现在,哼,现在恐怕连骨头都捞不到了。

大哥,七四年,世基跟个乞丐似得倒在我家里门口,我不顾铠同反对,一定要收留侄儿在家,还供他上学,给他零用,当自己的儿子疼爱,这些赵心乔如何不同你说?

这些年,世界大乱,香港也并非事事挣钱,铠同的宝石生意时好时坏,在越南的公司又遭洗劫,差点死在途中,欠了一身的债回来,若是不卖唐楼,家里要如何生存?每日要如何开饭?世基要如何能从中学毕业?还能顺利考取大学?

我这个做姑姐的对天发誓,对得住世基!

本来多了世基一张口,铠同已经不满,后来又多了赵心乔和世明,他便常找借口同我吵架,要我把人送走。对自己亲侄子照顾我无话可说,但赵心乔在来港途中委身数人,如此妇人,若是放在从前,完全可将其逐出家门,可我仍让她留下,有瓦遮头。

就凭这一点,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她的生活稳定,孩子们都上了轨道,开始反咬我一口,当初又为何不体谅我在家中苦楚?

大哥,这些年,我嫁与曹铠同,中间许多委曲求全,皆因没有娘家后盾,你在大陆生死不明,二哥二嫂远在美国当个教书匠,避世做人。曹铠同他在外头,另有一头家,我只能装傻扮懵,假装不知,否则难以在他手上拿到家用。

大哥,我心里的苦,实在无处可说,也唯有如今在信里与你谈几句。但请勿担心,我已劝解开了自己,从死胡同里走出来了。

我也不怕和你说,唐楼的另外几层是我做主卖的,当时若是不卖出去,家中无力支撑这么多张吃饭的口,孩子们全数退学,铠同立即就要被债主逼死。至于你原先存在汇丰银行的二十万港币,这笔钱我从未告知铠同,一直在我手上,我私下做了另外的投资,目前拿不出来,大哥,你就当是我欠你的,小妹我虽贪财,但并非不懂事理,时来运转,我会全数还清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