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第5/6页)

“阿哥,我最近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条件不好,但日子过得蛮惬意。”

“小时候觉得惬意,那是以前,现在你再去过过看。”

“等再过几年,我退休了,你也退休,我们一起住到乡下去,肯定也惬意的。”

吴显龙朝他看,半晌,笑得有些凄然:“我没那个福气。”

赵辉那瞬也有些凄然。不敢再说,也不敢停下,只是闲聊。提及那两个项目,吴显龙道:“我帮你也想一想。”赵辉想说不用麻烦了,嘴里出来的却是:“谢谢阿哥。”

不久,开方案讨论会。十来个人,程家元坐在最边上,依然有些犟头倔脑,眼睛自始至终不看赵辉,却是听得挺认真。别人讨论时,他插了两句,不在点子上,但也不算太傻,比想象中好许多了。他与钱斌负责执笔。赵辉冷眼旁观,觉得他对钱斌多少有些敌意。钱斌怎么进的S行,人人清楚。赵总的心腹,专用来挟制他的,他必然这么想。赵辉倒也不是完全没这个意思,橄榄枝伸过去,被他不情不愿地握住。赵辉是想着苏见仁最后那面,言辞间都是对儿子的情意。好几次晚上做梦,都梦见他咬牙切齿的:“我儿子,哪里输给别人了?”一会儿气急败坏,一会儿又煨灶猫似的。赵辉也是有儿子的人,知道他那瞬是什么心情。老苏是个可怜人,看着毫不可怜的可怜人,才是真可怜。赵辉一想到这些,鼻子便一阵发酸,心揪得生疼。那天程家元原是一口拒绝的,转身就走。赵辉叫住他:“你若想踩扁一个人,先要自己站稳才行,否则就是笑话了。”程家元盯着他半晌。赵辉迎着目光,神情温和,心里竟有些害怕,怕他最终拒绝。“你父亲希望你比他强,他到不了的境地,盼着你能达到。你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我说了不算,你父亲说了也不算,归根结底还是看你自己。”赵辉说完这两句,瞥见这孩子眼圈一点儿一点儿泛出红色,眉宇间的愤慨依然还在,像个徽章,贴在面前,也是保护色。到底还年轻,娇生惯养长大,哪里经过这样的事?线头还理不出来呢。赵辉是在教他踏入社会第一课,懂得人的不易。做人不易,识人也不易。人是天底下最复杂的东西。倘若能三言两语说清,那便不是人了。人生路上那些荆棘丛,谁又不是徒手劈开一条血路?总要先闯了再说。入了门,才有下文。

还有钱斌,最近见了他,话竟比以前更少了。赵辉知道是什么缘故。哪里都免不了有是非。旁人嘴里说出来的,加上自己心里想出来的,拼拼凑凑,真真假假。他每隔几周便去看薛致远,老薛那里自然也少不了,是番外篇,愈加绘声绘色。那天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说想辞职,亲戚开了家小饭店,邀他去帮忙。赵辉劝他考虑清楚:“国企有国企的好——”心里明白这必定不是关键。这小子性子也着实犹豫,应该是早下过决心了,却又缩了回去,不说留,也不说走。卫星厅那个项目,他对赵辉说没信心,赵辉倒要反过来安慰他,谁生来就会做的?经验便是这样积累起来的,难不到哪里去。钱斌有些沮丧:“赵总,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实在不是这块料。要不,我还是回家跑我的钢材生意去——”赵辉又好气又好笑:“钢材生意?现在顶难做的就是钢材生意,连贷款也批不下来!你在业务部上班不知道?你要真有这扑心,十个卫星厅项目都搞定了。”

第一版草案很快交上来。机场集团是信用七级客户,期限五年,基准利率下浮百分之十,按季付息,每年浮动一次。相应风险防范和资金监管附在后面。四平八稳得过了头,不好不坏,也是意料中的事。赵辉当即驳回:“没有亮点,最多只能喝汤,肉没份儿。”还有并购那个项目,“就你们写的这种融资方案,小学生作文似的,再过一百年,都别想比得过那些跨国投行。什么‘中国银行走向世界’,说说罢了,这辈子想都不要想!”话说得有些重了。大家都不敢作声。具体执笔的两个小的,钱斌始终低着头,程家元则一直在转笔,技术又不好,转几记便掉下来,吧嗒、吧嗒。赵辉说他:“要玩回家玩。”众人面面相觑。做不到牵头行,哪怕排第二,也是失败。赵辉忽有种预感,这或许是他职场生涯最后一个项目。凄凉从底里直透上来,却又无从说起,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面儿上竟比平常更加自若。底下用力。“上海1号”几乎都成行里的标杆了,这次是自己跟自己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