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2/5页)
“你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是什么?”那晚,老师躺在病床上,眼睛望向窗外,问他。
赵辉说:“没有早点儿逼李莹去检查身体。”
老师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他停顿一下,似是有些犹豫。赵辉也不催促。沉默了许久,老师终是没有说下去,却劝他提防薛致远。
“这个人,做事有些出格,你弄不过他的。”
老师很少背后指责学生,而且还是这样的措辞。赵辉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是我最钟爱的学生,我希望你能过得好,过得称心如意。”
追悼会后,这句话一直在赵辉耳边盘旋。老师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还有希冀,像西方神话里的先知。遗像也是差不多的风格——老师在教学楼前的一张旧影,还是七八年前拍的,穿着灰色夹克衫,手插在裤兜里,背着他那只黑色公文包。旁边就是花坛。春天,正是姹紫嫣红的季节。光线、角度都很好,人沐浴在阳光里的感觉。赵辉那天一直盯着照片看,看久了,眼睛发花,会有错觉,仿佛老师还没走,静静地在那里。
赵辉生病了,高烧发到四十度,吃药不管用,吊了两天水,温度才一点儿点儿下来。请了一周病假。后面几日其实好得差不多了,也懒得上班。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上上下下地按,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忽地蹦出一个词来,“自暴自弃”——分行换届的事情,已正式下文了,总行空降的一个处长,黑马似的杀出来,补了那个缺。顾总电话里安慰的话说了一圈,也是无可奈何。古人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便是这个道理。许多事情是讲不清的,倘若投下几分,便能收获几分,天底下就没有“委屈”两字了。其实朱强那事一出,赵辉就有些预感了。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当口儿出事,老天爷都跟他过不去。再加上那个“空降兵”也确实不简单:英国的MBA(工商管理硕士),年纪比赵辉还轻了五六岁,一直在海外分行工作,去年被评为S行“十大杰出青年”之一,势头很劲。被这样的人取代,赵辉还不好十分叫屈,便越发郁闷。在家里戴口罩,怕把感冒传染给孩子。但防不胜防,蕊蕊还是中招了。过两日,又传染给东东。鼻涕加眼泪,很遭罪。一屋子人都是颓的。全家感冒的情形过去也不是没有,但此时此刻,在赵辉眼里,家里弥漫的便不仅仅是病菌了,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黑压压的,兜头兜脸地扑将过来,逼得人胸口生疼,喘不过气。空闲也能助长坏情绪。躺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像个老人那样回忆从前。从李莹去世那段开始,十几年的光景在脑海里过一遍,一幕一幕,放电影似的。赵辉长长地叹口气,得出结论:这就是命。赵辉想到老师那句“我希望你能过得好,过得称心如意”,竟像是讽刺了,忍不住苦笑。
玛丽回国,邀赵辉一家吃饭,席间,又说起美国那家医院的事。玛丽说:“我查过了,这事不假,已经有好几个成功案例了。”苗彻在桌下踢她的脚。她不睬,径直问赵辉:“你不考虑一下吗?”赵辉笑笑,没吭声。玛丽又问苗彻:“你们都是在银行里干的,想办法弄个贷款,先把孩子眼睛治好,不行吗?”苗彻点头:“行啊,我把我们总行行长的电话给你,你直接打给他试试。”蕊蕊吃完了,自顾自地“切水果”。赵辉瞥见女儿与苗晓慧坐在一起,差不多年纪,却像是小了十来岁。苗晓慧把一块鱼挑去刺,放在蕊蕊盘里:“吃鱼。”蕊蕊也不道谢,夹起来便吃,嘴巴塞得鼓鼓囊囊。苗晓慧问她:“你身上这件衣服真好看,谁买给你的?”哄小孩的口气。蕊蕊回答:“网上买的。”苗晓慧便惊讶道:“真的呀,你告诉我哪家店,我也买。”蕊蕊打开淘宝,搜出那家店。赵辉道:“蕊蕊,眼睛离 iPad远一点儿。”她答应着,却依然凑得很近,很热情地为苗晓慧挑选款式和颜色,与店主发消息交流。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忽地,蕊蕊哎哟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众人都吓了一跳,蕊蕊却道没事,一拍屁股,利索地爬起来。赵辉知道必定是她没看清椅子,坐了个空——家里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便岔开话题,问苗晓慧的近况。玛丽插嘴道:“现在灵光了,会玩金蝉脱壳了。”赵辉一怔,没明白。苗彻也板着脸。苗晓慧嘻嘻一笑,说出上次相亲找人代替的事。那青年也是糊涂,隔了一阵才搞清“苗晓慧”竟是冒牌货。对方父亲是苗彻的旧邻居,有些交情。苗彻押着女儿上门赔礼,回到家就说要打110。苗晓慧问父亲做啥。苗彻说,脱离父女关系。苗晓慧说,110不管这事,应该去民政局。苗彻拿这宝贝女儿没辙,恨恨地说要找黑社会,把那个姓陶的做掉。苗晓慧说:“你把他做掉,那我就先打110,再去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