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霜降(第14/27页)

但还是忐忑难安,毕竟此事他也是第一遭,他也不知道她心意如何,相识以来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总归她应该是不讨厌自己的吧?但也难说,有时候她一见了他,好似就牙根痒痒似的,咬牙切齿,尤其那天她自称是崔公子的侍妾,他当真如同晴天霹雳,连裴源都不知道,当时他只想还不如身负重伤呢,哪怕身负重伤,只怕也没那般痛楚,真要了他的半条命。

但今天所有的忐忑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满满的欢喜和笃定,她当然是喜欢他的呀,不然她为什么亲他呢?

虽然是拿洛阳为赌注,她想要洛阳,自有一千一万个法子,她既然用这个法子跟他打赌,那么她就确实只是想亲他而已,并不是为了赢。

他是懂得她的。

她也知道他是懂得她的,知道她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告诉他,她是喜欢他的,所以她才会亲他。

他伸手摸了摸脸,只觉得心中气血翻涌,起伏不定。

风吹过竹叶萧萧有声,似在嘲弄他的手足无措。

夕阳西沉,风也似渐渐尖利,暮色初起之时,深秋夜晚的寒意也渐渐来袭,但他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那寒风似蜜一般甜。

何校尉虽然打赌赢了,但心里却也七上八下,她一说出“你输了”那三个字,忽得就像是清醒过来,转身便走。待出得山门,寻到自己的马匹,上马奔出了里许,忽又忍不住扑哧一笑。

她在心里细细回想了一番李嶷适才的神情,这个人素来精明,从来在他脸上,不曾看见过有那般神色,他确确实实是当场就傻掉了,不然也不会傻乎乎地问她,能不能不算。

真是个傻子,这么精细的一个人,这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会手足无措,连话都不会说了,真的是张口结舌,就会傻愣愣看着她了。

全天下可只有她见过他这般模样,人人皆知镇西军中的十七郎何等勇武英明,可是他啊,今天变成了大傻瓜。

她脸上发热,不由单手执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不知今日如何,竟做出这般胆大妄为的事情来,但她就是想亲一亲他呀,他那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定然也能明白她的心意吧。

洛阳哪有什么要紧,她想要,自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可取,但她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亲一亲他,让他明白,自己其实也是心悦他的。免得他忐忑难安,患得患失。

她伏在马背上又笑出声来,觉得自己也有点傻。明明是深秋时节,风里却也似有春日般的温柔与甜蜜。

“杏花天,疏影窗,轩外几杆幽篁。调金弦,折柳送,人谁不知离伤。儿郎,振甲至辽西,枕戈且待旦,胡马鸣萧萧,朔风吹铁衣,照我心彷徨,不知金闺人,泪有几多行。”她在马背上,轻轻哼唱起那首小曲,李嶷并不知道,这首小曲最后还有一阕,只是她刚才未唱,此刻,她才轻轻地唱出声来,“四方,归来入阁户,蔷薇满院香。调墨知螺黛,画眉闲不足,春水碧栏杆,并肩画鸳鸯。”

唱到鸳鸯两个字,她脸上愈加发热了,但在深秋暮色里打马归营,偏又似营州杏花开的时节,天气还有点冷,但花到底是要开的,营州城外那满坡满谷的杏花,开起来如霞似云,真的非常美啊。

她十分笃定地知道,总有一天,李嶷定然会陪着自己,一起去看那些杏花的。

李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镇西军营的。回来之后,倒像是失魂落魄,连老鲍来问他吃不吃晚饭,他都期期艾艾,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等起了更,巡完营,帐中点了灯,李嶷这才拿了两个硬饼,狼吞虎咽地吃着,只是一边吃,一边想起太清宫中的情形来,却又禁不住笑,笑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叹气。裴源走进帐中的时候,正见到如此情形,心里不由得一紧,问道:“十七郎,你怎么了?”

李嶷慌忙掩饰,说道:“挺好的呀,没怎么了。”

裴源却不肯信,借着灯烛,看了看他脸上的神情,说道:“你不是去见了定胜军的何校尉?她怎么说?”

李嶷定了定神,说道:“她要洛阳,我让给她了。”

“什么?”裴源大吃一惊,说道,“今日不是得了密报,孙靖遣兵从滑州袭崔倚,咱们不是说好了,趁此良机,定然叫定胜军好好出力,才能将洛阳让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