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秋分(第27/32页)

当下裴源便打起精神,在那里分析得鞭辟入里,筹划如何遣人,如何与定胜军商议,如何讨价还价,如何替镇西军谋得最大利益,滔滔不绝说了半晌,忽见李嶷在椅中躺倒多时,双眼阖着,呼吸匀称,竟似已经睡着了。

裴源一时急痛攻心,心想自己当真是前世不修,这辈子才不得不侍奉这样恣意妄为的少主啊。正气急败坏之时,忽得有人入帐回禀,正是崔璃派人来要请小裴将军前去饮宴,他心中烦闷,挥了挥手,道:“就随便找个理由婉拒。”

“别啊……”明明看起来睡着了的李嶷,仍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但声音清冷,“你去看看他想做什么。”

裴源不由一怔,李嶷仍阖着眼皮装睡,却说:“那个崔璃我见过一面,心术不正,我觉得定胜军若生嫌隙,可从他身上下手。”

裴源一时哭笑不得,忍住一口气,狠狠瞪了李嶷一眼,这才依约前去赴宴。他这一赴宴,真喝得有几分醉意才回来,三更半夜回到军中,闯到李嶷帐中,把他从床上叫醒,问道:“你猜崔璃为什么叫我去喝酒?”

李嶷闻到他浑身酒气,不动声色皱了皱眉毛,问道:“你们喝了多少?”

“七八坛子吧……”裴源打个酒嗝,浑没半分觉察他的嫌弃,反倒就在他床上坐下,还将李嶷的枕头拿了过来垫在身下,舒舒服服靠着,告诉李嶷,“这个崔璃,有他自己一番小算盘,知道我们拿住了韩立,说他可以把虎符弄出来,这样我们既有韩立,又有虎符,要是赚开了建州城,须得给他大大一个好处。”

李嶷早趿了鞋起来,但走了一步,就皱着眉蜷起一只脚,金鸡独立,弯腰拎起那只鞋,磕了磕里头的沙石,这才重新穿好,问:“他要什么好处?”

“他从幽州出来,还没立过功劳呢,所以想立个功劳,在崔倚面前挣一番脸面。”裴源说道,“崔倚就崔琳这么一个儿子,可他体弱多病,全靠药熬着……崔璃着实眼红这份家业,但是崔琳这人打仗是没话说的,定胜军上下,早将他视作少主,崔璃再不做些什么,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李嶷想了想崔琳从帐中走出的情形,当真飘然脱俗,如出尘,如凌波,确实,此人身形有几分纤薄,有些天不假年的样子,但定胜军,崔倚,哪一个是好相与的?这崔璃既为崔家子弟,竟生了这样的异心。李嶷不由摇了摇头。

“你摇什么头啊。”裴源明显有些心动,“他们崔家自家兄弟阋墙,咱们静观其变,渔翁得利,不好吗?”

李嶷没好气道:“他是崔倚的儿子,你是裴献的儿子,你怎么这么好骗?这崔公子明明是派崔璃来给咱们设圈套,咱们若是中计,就白白替他们定胜军挣得建州城。”

裴源听他这么一喝破,顿时吓得酒都醒了。

李嶷也早就失悔话说得太直,顿了顿道:“也不知怎么了,我今日说话冒失了。”裴源却起身,正色道:“十七郎,你说得对,是我失察,若不是你一语惊醒梦中人,我险些上了他们的当。”

两人静下心来,谋划一番,决定还是约了那崔公子出来,好好协商建州之事。

于是就定在定胜军与镇西军两军营地中间之处,寻一片开阔山林,会面协商。双方相约不带太多人马,不过百名护卫。军中行事,极是简洁,也并不设什么宴饮,就在林子里草地上铺了几块毡子,大家坐下来谈话便是。

李嶷带着裴源等人先到了,过得片刻,那崔公子也在轻骑护卫下到了。定胜军素镇平卢,平卢及朔北诸府地势开阔,草场丰茂,定胜军的骑兵闻名天下,号称天下骑兵之最。虽是轻骑,但是一色的高头大马,极为神骏,来如疾风,队列齐整,竟如乌云压境一般,虽只百骑,但气势惊人,甲胄鲜明,拱卫着那崔公子而来。那崔公子今日亦如定胜军所有轻骑一般,身着细银甲,骑着那匹高大长蹄的白马,翩然而至。

老鲍便忍不住嘀咕:“这小白脸,真会耍派头,摆排场。”

李嶷心中深以为然,但旋即又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因为看到就在这崔琳身后,就是何校尉。她今日也穿了细银甲,头上盔帽如定胜军众人般垂下一缕红缨,在脸侧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越发显得眉眼如画。他不愿意多看,又掉转眼神,去细看定胜军的军阵,忽听身后裴源道:“这骑兵,真不愧定胜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