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万艳书 贰 上册》(3)(第5/8页)

他不禁“扑哧”一声,“什么如心、如屁,别没完没了跟我拿过节儿了。”

文淑也绷不住一笑,又板起了脸道:“我便不和你翻旧账,可我这新做的衣裳,瞧瞧,又叫你给弄脏了,怎么办?”

柳梦斋心领意会地一笑,把手从文淑胸口那一串墨点子摩挲而下,“衣裳脏了,就别穿了……”

“讲讲就呒淘成哉!”文淑感到他灵巧的手指勾住她腰间的汗巾子一甩,就将所有的不愉快统统甩掉,极乐就此铺开。她闭起眼,开始尽情地享用他轻柔又强壮的道歉。

墨涩花浓,香爇烛冷。

高床宝帐之中,仍带着些云雨痕迹,文淑紧偎住柳梦斋,依依絮语:“我好歹也是个金刚,又不是非强卖给你不可,但我又拗不过自己这颗心,它只要你一人,叫我有什么法子?”她热腾腾一叹,朝他耳洞里嘘出娇细的吴侬软语,“格辰光倪搭耐刚刚碰头,心浪向就有仔耐实梗一个人,一径丢耐勿脱。倪碰着格客人几几化化,一塌刮仔才勿来浪倪心浪。独独看见仔耐,像煞心浪有一种说勿出格念头,连搭仔倪自家也说勿出是啥格讲究——嗳!嗳!”

文淑推他一推,却只把他的鼻鼾推得稍作一断,紧接着又续起。她半气半笑骂了句,怎奈他乏极稳睡的样貌又委实动人,由不得她一霎间心酥意软,痴痴地端详。他令她记起很久很久前,久到她还不是这个人尽可夫的妓女之前,她也曾梦想过有一天躺在一个好似这般英俊可爱的丈夫身旁,夫妻恩爱,白头一生。对了,柳梦斋也是个“丈夫”,他有自己的妻子——她的男人们谁没有呢?她从那么多妻子的手里头偷走了一个又一个丈夫,她有时能把他们保留上一个月,有时是一年、两年、三五年,但却没有一个会一辈子属于她,会为她永永远远地留下来。

文淑抚一抚熟睡的情郎,揭帐而去。

等文淑轻手推上了房门,床上的柳梦斋便张开眼。假如他不装睡,就不得不被迫聆听她的情话,再装出相信她的样子来,还要发誓赌咒地哄慰她……他很累,他宁愿明天花费上一大注金钱去购买男人与女人间的和平,也懒得再对她们废话半个字。

下一刻,他就为自己的明智决断而感到庆幸,他听到外间传来了细密的谈话声。谈话的双方是文淑与妹妹诗诗,诗诗大约也应付完了唐文隆,早候在套间外。她奚落了文淑几句,说姐姐你也太便宜花花财神了,就该狠狠和他闹一场。文淑发出很不屑的一声说杨止芸倒是会闹,不是把大少闹到我这里来了?我们呀就是人家养的一条狗,倘若一得宠就翘起尾巴来去命令主人、管束主人,甚至还敢去咬主人,那还得了?早把你一脚踢开了!诗诗“哎哟”一声说,姐姐你的话忒难听。文淑冷笑说我这还是好听的,我们其实连人家的狗都不如,大少对他那爱犬“金元宝”才称得上是情有独钟呢,对我?呵,我不陪他玩,他立马就会换个女人陪他玩,可我要离了这帮子大少爷,连饭都吃不上。诗诗说,姐姐你再怎样也不至于吃不上饭呀!文淑这次倒嗯了一声说,别人求财神还求不着,我万不能把财神爷往外推。我阅历过多少男人,那些个二世祖,多的是晃晃钱袋子就想让女人自己扑上去的,大少是难得肯一分钱、一分货来买你的实诚人了,他既被我逮到打野食,准会好好补偿我的。再说了,我也早被他迷得个结结实实,所以同他是只能和好、不能决裂,否则你说说看,好像他这样子面貌可人、身体强健的豪华公子,除了盛公爷,还找得出第二个来吗?诗诗听了后突然问说,对了,盛公爷现下如何?文淑“嘘”了一声说,还不就在镇抚司大狱里蹲着吗?自然是受不完的酷刑,白白糟蹋了那么一个人,啧啧!

……

她们说的是苏州话,声音又细,语速又快,但柳梦斋那一双贼耳朵还是听了个一字不漏。他心中雪亮,假如有哪天自己也被投入大狱,适才那个还信誓旦旦非他不可的女子将会拿同一副漠不关心的口吻谈起他来,他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张脸蛋、一根阳具、一座钱庄……她一转身就找得到下一任,再接着对别人演出她亘古不变的“深情”;而他厌倦这一切已经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