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万艳书 下册》(6)(第3/6页)
然而门开的一瞬,花朵就萎谢了,一名女子倒下去,另一名女子扭过了脸来。
一看清那张脸,万漪的喉头就一紧,两肺里的空气刹那间全都被挤压了出去,她无法呼吸,亦无法动弹,只能愣愣地瞧着那张脸一瞬后就逼上前。白凤冷冷俯视着她,一把将她拽进了屋里。
那屋里发生的所有,万漪回想起,只觉像一场梦。但有些梦醒来后,一翻身又照样睡去,有些梦却会令人辗转再难眠。那一夜过后,万漪就再也没睡着过。以往要是碰上了失眠或梦魇,她与书影就挤进一个被窝里抵足谈心,直说到困意袭来,但现在纵使她说上个三天三夜,也说不清为何自己一瞧见白凤,脑袋里就猛变得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人都被什么冲击到半空中飘浮了起来,旁观着某一个恶魔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她准是被恶魔附了体,否则怎么可能在被恐惧掏空的同时有胆量去杀人?又怎么可能在犯下了无可推诿的罪行后却依然拥有着全然无辜的双手?万漪想不出该如何对书影解释:她真的极度恐惧,她真的极度无辜,她真的极度残忍地和白凤一起谋杀了白珍珍。
最终,万漪一个字也没对书影说。她独自一遍遍消化着每一点儿细枝末节,像一头长了四个胃的斗牛:她把白珍珍的“尸体”从地板上拖行而过,她发现了白珍珍依然在一呼一吸着,她扛起了白珍珍的双腿,眼看着白凤将其悬挂去房梁上……她记得自己逃命一样逃出了细香阁,一头钻进被子里簌簌发抖,她记得佛儿在旁边咬着茶饼含含糊糊地嘟囔:“你又半夜做贼去了?”她记得天没亮,院子那头就有人嚷嚷起来:“珍姑娘自杀了!”她记得自己一下子就从铺上弹坐而起,仿佛又听到白凤在背后——在四面八方,一声又一声地低问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万漪!——叫你呢,万漪!”
万漪这才被从纷纷杂杂的乱念中唤回,她定目一瞧,却见白凤的大丫头憨奴不知何时来在了铺前,亸着两肩道:“凤姑娘有事情叫你去。”
仿似腹部挨了谁一脚似的,万漪瑟缩起身体,“我不舒服,一步也走不动。有什么事情,请憨奴姐姐就在这里吩咐吧。”
憨奴自是不依,一个劲儿叫她上前楼去,万漪却怎么说也不动,两三个回合后,憨奴就有些变脸变色的了,“这两天都叫过你好几回了,你却回回给我推三阻四,竟敢和凤姑娘拿架子吗?!”
书影在一旁见万漪满额的虚汗,忙搂住了她朝憨奴道:“人家是当真不舒服,连猫儿姑都准她在屋子里歇着了,不信你去问。”
憨奴将一双细目往两人的脸上挨个儿一剜,“丽奴,我劝你收敛些吧,珍姑娘可不能背着棺材板给你撑腰了。万漪,我们姑娘是有好事儿叫你,你不去别后悔。有福不会享,自个儿找罪受。”
她又骂了句“一色儿的贱骨头”,怫然径行。
书影冲憨奴的远影皱一皱鼻子,手挽着万漪道:“姐姐,你脸上都没血色了,快躺下歇着吧,有什么事儿我替你顶着,不用怕那个白凤,谁晓得她又在转什么鬼心思,你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她三番四次叫你干什么?来——”
万漪呆呆地受著书影为她铺枕头、展被子、打手巾、褪衣裳……她一把握住她忙碌不休的手:“妹子,你别为我忙了,我不配你对我这样。”
书影拔出两手,揿住她两肩,推着她倒去枕上,“又跟我见外。姐姐,我就是你亲妹子,做这些是应当的。再说……”她眼圈一红道,“珍珍姐姐也没了,我在这里可就剩你一个了。万漪姐姐,你千万好好的。”
万漪直望书影那满凝着关爱依恋的双眸,又感到了窜动在自己舌尖之上的烈火。假如我告诉你,是我杀死了解救你、庇护你的珍珍姐姐,你还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吗?
她的心问出了问题,但耳朵却并不想听到答案,为此她的嘴巴将恒久忍受着秘密的烧灼。
“妹子,我嘴里干得慌,烦你帮我倒杯茶。”
“哎。”书影拿起了一只粗瓷大杯,往杯中倾入了一注茶末子满满的酽茶……
水面微漾,盛着细净香茶的龙泉窑双鱼杯被递进了一只玉手之中,那洁白纤美的指掌又将杯沿送到了两点朱唇之间。一口温茶落入,继之就滚出了白凤冷冽的声音:“看来我低估这小丫头了,她还没笨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