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万艳书 上册》(13)(第4/7页)

三个女孩儿全乖乖地闭了嘴,这便听得前头的高楼渐起乐声,开筵坐花、飞觞醉月。狂欢的成人,把一墙之隔的这些不快乐的半大孩子们,全衬得和傻瓜一样。

半夜时霏霏地下起了雪来,到第二天晌午,雪停了,地下已铺就了薄薄一层积雪。

温雪和凉春二人就踏雪而来,温雪裹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凉春身上的斗篷则金翠闪闪。红绿相映,煞是鲜艳。

凉春的左手袖在一只青狐皮筒子里,把右手抽出来扯了扯斗篷笑道:“你小心点儿,可别踩了我衣边。”

温雪光着两只手抱住一件包袱,笑着“呸”了一声,“严嫂子你快看,徐钻天那瘟生[52]孝敬了她一件俄罗斯国的翠云裘,就把这个人轻狂得路都不会走了!”

严嫂子在后面堆着笑说:“徐尚书是九千岁一手提拔的人,正走红运,和盛公爷并列为‘财神’,听说光手上戴的玉戒指、翡翠戒指就不下三百多个,一天换一个也不重样,他送的能不是好东西?”

凉春又将手捅回皮筒内笑道:“不为了东西,谁有空敷衍他那人?我昨儿还跟凤姐姐说,盛公爷的腿也养好了,得空了再把徐钻天好好揍一顿,真是个讨嫌鬼。”

“这阵子骂人家是讨嫌鬼,我瞧呀——”温雪笑瞥一眼,挨在凉春耳际小语数声。凉春听得咯咯直笑,拿肩轻撞了温雪一撞。两个人乐滋滋地边说着边走进里间来,温雪就把手里的包袱往铺上一摊,“这是我们的几件衣裳裙子,没大穿几次,都是好料子,给下人可惜了,你们穿着过年吧。”

三个女孩儿上一次同温雪和凉春见面,还是二姝为躲避醉酒的徐钻天跑到后头来,书影仍记得她们其时的丑态,再加上又是见惯富贵,因此毫不假辞色。万漪却念着这是人家的一片好心,又看那些叫不出名堂的衣料宝光溢扬,便拿手拂过一匝匝密滚繁绣的花边赞道:“谢谢两位姐姐,这些可真漂亮。”

佛儿从旁冷眼瞧着道:“瞧这穷鬼的馋相儿,就算穿上了绣花衣裳,也是浑身往外冒穷气儿。”

万漪如被针扎了一样缩回手,连带鬓角都红了个透。书影抱打不平道:“你只动不动就笑人穷,我却问你,穷也不扎根,富也不长苗,谁就穷到底?谁就富到头?”

佛儿挂着个满是讥刺的笑脸转向书影,“再没有比这话更对的了,你一个富贵小姐不也没到头,就成了破落户吗?”

书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却听凉春在那边干笑了一声道:“这一个是穷鬼,那一个是破落户,你自个儿又是什么好出身?也不过是个娼妇的小野种罢了。”

佛儿在原地狠狠地摇撼了一下,转瞪住凉春,“你再说一次。”

“还用得着我说?”凉春早也是眉锋横翠,秋水含冰,就连两颊的小雀斑都似被冻住了一般,“这槐花胡同里的小倌人学艺,不外乎丝弦笙管,偏你求着妈妈学什么‘剑器舞’?我们还奇怪呢,这是打哪儿想起来的?结果妈妈说,你娘‘小佛’年轻时就是出名的舞娘,一支‘剑器浑脱’舞遍北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你这也是女承母业,家门荣光吧。”

佛儿以完全变了调的粗嘎嗓音道:“你再说一次?”

温雪在一旁拽了一下凉春,“好了,你和这小斗鸡似的玩意儿置什么气?”

凉春却不理会,振了振满身翠绿的翎眼道:“说就说,我怕你不成?我第一次见你就不顺眼,也不照照镜子批批八字,一个娼妇养的小野——你做什么?啊!”

但见佛儿扭身从壁上取下她那一柄鸳鸯剑,抽出来就向凉春当头一砍,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连半点儿疑滞都没有。凉春大惊之下连闪躲都忘了,只把插在皮筒里的两手举起在脸前一挡,还是温雪惊叫着跳过来推开她。那长剑为习舞所用,并不如何锋利,故此只将凉春的斗篷划破了一道口子,却把她的人吓得不轻。

温雪扑身搂住了面无人色的凉春,也一样惊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佛儿颤声道:“严嫂子,这样没大没小的野货还不速速上家法?!”

严嫂子早劈手夺下了佛儿的双剑,迭声叫着“钱兴家的”。钱兴家的揪住了佛儿的领子就把她拖下去,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佛儿被丢到西屋,又一次陷入了淑女脸儿与仙姑索的黑暗,活生生的黑暗。它割食着她的四肢、啃咬着她的皮肤,但她爱死了这感觉,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所有的惹是生非是否只为了被扔进这里来。每当她全神抵抗肉身的痛苦时,她心中那日夜无休的痛好似就会得到一点点缓解,但黑暗,黑暗是永恒的。佛儿直视着黑暗的尽头,被恶臭的毡团所压紧的舌根吐出了连自己也听不见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