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万艳书 上册》(12)(第5/6页)
白凤亦做出会心之态,对尉迟度瞬一瞬眼皮子,便盈盈地走向詹盛言,“都是你这瘸子给闹的,我想多陪一陪义父,他老人家也不许,只把我发配给你当拐杖。”
“千岁爷爷,大德不言报,看将来吧。”詹盛言更是醉得步子都迈不稳,两手把白凤的肩一揿,笑得浮荡不堪,“小拐杖,爷爷认不得路了,你领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罢了吧,我是灯草拐杖——做不得拄(主)。千岁爷明日还要理朝,得歇息了。盛公爷你若还不困,我再陪你去哪儿消遣消遣?”
“那就去苏州会馆再喝两杯?我亲手给你剥螃蟹吃。”
詹盛言从后圈住了白凤,几乎把大半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饶是白凤身量极高,也被拖拽得摇摇晃晃。她笑着直打他手臂,“别浑闹。春妹妹你们呢?也一同去吧?”
徐钻天的伤还没好,却也忘了疼,又往白凤跟前乱凑着道:“凤姑娘出口相邀,自然要去。”
趴在白凤肩头的詹盛言却把脸一沉,自后伸出一手直戳在徐钻天肩头,不轻不重点了两点,“老徐,你给我等着。”说罢就揽住白凤倒退了两步,仍把眼瞪着徐钻天道,“我的腿突然疼得厉害,哪儿也不想去了。凤儿,回怀雅堂吧,我到你那儿住局。”
徐钻天与凉春携手揽腕,他的眼光却与詹盛言搅在一起,拴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一盏玻璃风灯由车顶垂下,摇荡不已的光束照亮了詹盛言的脸。在这唯有他与白凤相对的车厢里,他脸上所有的欢醉、骄狂、谑浪统统都不见了,他抚弄着那一条马鞭的鞭梢,沉郁而无一言——这原本是他酒醒时才会露出的那一层面目,然而他分明刚喝过半缸好酒。
白凤叹口气,这足以说明他此刻的心情有多坏,她也完全理解他的心情何以这么坏:一位功绩斐然的勋臣贵戚,有着身为公主的母亲,亲外甥就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却把一个太监捧作自己的父母,为其跪地献礼、题字颂德。她深觉詹盛言比四年前面对尉迟度时还要成熟得多,也无耻得多,以至于她都想为他的无耻而喝彩。她太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从小就清楚:当她明明看见一个男人就想吐,却只能满口倾吐着情意殷殷时,也是一样的感觉。其实说穿了,这也并不很难,有一个诀窍:只要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就好了,另一个人的嘴、另一个人的舌头、另一个人赤忱又狡诈的眼睛,另一个人的屈辱人生。
唯一的问题是,每当你回顾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你总会为其感到深深的羞耻和悲哀。
她把手攥住詹盛言,他翻转过手掌捏了一捏她的手,“龙门要跳,狗洞要钻。不算事儿。”
“好样的,你再怎么吹捧尉迟度,自污为后汉子孙,我心里也有准儿,你才是逃出鸿门宴的汉高祖,这一关就算是闯过了。”白凤迟疑一下,倚向他耳边轻声问:“我的盛二爷,你总得和我实说,那个陈七的死到底和你有无关系?”
他把那马鞭折两折,回倚住她道:“是我亲手杀了陈七。”
“可尉迟度分明说陈七死时你在我身边?”
“我是在你身边。”
“那你又说你亲手杀了陈七?”
她感到他在她耳畔轻吁了一口气——“我把陈七打昏,捆死他手脚,塞住嘴巴,再将这鞭子浸了水绕住他脖颈,将人留在太阳地里头曝晒。皮鞭中的水一旦被蒸干就会缩紧,差不多在我离开一个时辰之后,他才会被一点点儿勒死。”
白凤恍然大悟道:“你是成心把鞭子留在现场的?”
“留证自诬,才好假充是他人陷害,不过是你对付冯敬龙那一套,我依葫芦画瓢,”詹盛言晃了晃那鞭子一笑,神光内敛,看不出真意,“凤儿,这一遭仍旧算是你救了我。”
“你为什么杀陈七,是有什么隐私被他查知?”
“朝中有重臣与我结盟,我们密谋时被陈七听到了。”
“那人是谁?”
这一次詹盛言毫无犹疑,立即直视着她的眼睛道:“这可不能说。大姑娘,我要告诉你,一会儿就只能连你也杀了。”
就在白凤一愣的当儿,他倏已改颜,贴住她耳垂小语喁喁道:“讲真的,每次过完这又长又脏的一天,我满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儿,就是听你在我身子底下一遍遍地叫:‘亲爷爷,我要死了。’凤儿,我们一下车,就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