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万艳书 上册》(10)(第11/13页)

白凤听见自己——如此身份的自己,在他口中竟然和天下至尊的大长公主、太后、皇帝并列在一处,禁不住发了愣,“我……”

“要是我可以眼看我所爱的人们活在这么糟糕的世界里,还能够心安理得,那我这个人的人生根本就不值一活。”詹盛言自怀内掏出了一张纸塞进白凤手里,又把酒杯往口边送,却发现杯中空空;他对她举一举空杯,就走开去倒酒。

白凤立在原地,踟蹰着打开那张纸,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一遍,“这鬼画符的东西是什么?是——契书?”

詹盛言背对着她,一点儿笑意浮起在嘴角。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呷两口,转身对白凤道:“大姑娘你太谦了,才还说自己没读过什么书,这不是认字认得明明白白?对,契书,证明辽东的一座金矿归我所有。下一次尉迟度再向你问起我的近况,你就把这个给他,说是你从我这儿偷出来的。此外你还查探到我叫人霸占了两座人参庄子,大量倒卖人参。你就狠狠地对着他骂我说,枉他赐我一介公爵以‘亲王双俸’的优待,我居然还贪心不足,只知道敛财挥霍。”

“二爷,你让我办什么,我都会照办,但你叫我把这个透给尉迟度,用意何在?”

“我在策动一件大事,这件事就快有眉目了,所以你得在尉迟太监那儿埋一个伏笔,有了这一笔,将来就算我坏了事,也不会连累你。”

“坏了事?你到底在策动什么‘好事’?啊,什么事?”白凤瞪圆了两眼,一力追问。

“你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她跺了一下脚,“你必须告诉我!”

他坦然地回望她,“凤儿,老早前你总追问我,说尉迟度不停和你打探我一举一动,为什么我却从不和你打听他,连提也不许你提他?”

白凤带着几分彷徨道:“你说,你吃醋。”

“你记岔了,那是你说的,我只不过没否认。”

“看来是别有原因?”

“现下不消再瞒你了。四年前那场鸿门宴之后,尉迟度把你派来我身边。那一天我就断定,我和他迟早得反目相见。”

“等一等!难道说,你筹谋推翻尉迟度已有四年了?你这根本就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处心积虑?”

詹盛言深凝着手里的酒杯,“不过就像你说的,我一无所有,而这个对手又太过强大,我不得不极其小心。”

白凤直勾勾地瞪了他一刻,“我总说咱们间隔着些什么,一起这么久,你还不能尽信我?什么都不和我说?”

“我不正在和你说吗?假如你一早得知我要推翻尉迟度,那一旦拦我不住,依你的个性,必会想方设法襄助我。你回想一下,甚至你全无所闻之时,都毫不知顾忌地同我谈起他的种种,若非我制止你,你已泄露了多少机密给我?我利用这些去对付尉迟度,他很快就会发觉漏洞在你身上。他一旦看出你其实是向着我的——”

“我就死定了。”

“比死还要惨。”

他们俩都明白,他绝不是在危言耸听。詹盛言望着白凤的眼神,似灯塔的微光投在茫茫的汪洋上。“所以我宁可冒风险去建立别的渠道,也不能把你搅进来。”

但白凤只一听他和“风险”两个字连在一起就发起急来,“你这个傻瓜,也不预先和我商量一声,就自个儿闷着头去干!四年、四年……”她又发了一会儿蒙,决然一声道,“你已秘密行动了四年,那绝没有回头路了,既如此,就像你说的,我拦你不住,只能跟着你一起干了。从今后有什么事儿,你知会我一声。我老在尉迟度那儿过夜,他所有的文书全摊在我鼻子下头。虽则我出入都要被搜身,没法子夹带,但我好歹认识几个字,就替你生记硬背,也比你自个儿冒险要强得多。你不用再建立什么别的渠道,我就是你最便利的渠道。”

詹盛言也跟着急了,两眼迸出了醉汉的粗鲁,“我口干舌燥说了半天全白说了吗,啊?你白凤不是‘渠道’,你是人,是我詹盛言心爱的女人,我不能拿你的安危去赌输赢!这一场龙争虎斗,没你这一只凤凰什么事儿,你给我靠边,飞得远远的。”

天上已没有了月亮,只余黯淡的星光透过了几眼疏棂落进来。白凤却恍然只觉满室里明如日照,晒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忙垂下了眼皮,耳朵里听着他强压住怒意板板滞滞道:“我和尉迟度,总有一个将输掉项上的人头。”她又听见他一步步踱过来,看到他的指尖往她攥在手中的契书上一敲,“这个,你记着把这个给他。这样不管哪一种结果,你都将是赢家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