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3/9页)
新生儿庆满月的那天,表婶第二次看见表叔牙齿那么白,眼睛那么亮地笑。
这明亮落在表婶心里,使她的心底一片豁亮。
他们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我表叔也变成了另一个孩子,他和女儿一起嬉闹,他编小猫小狗,他糊风筝,那风筝能飞到白云身边;他放烟灯,那烟灯摇摇摆摆,像是飞进了月宫。
表婶被表叔精巧的手艺惊得目瞪口呆,难怪部队首长的女儿也爱他。表婶感叹,自己是一个多有福的人哪!
时间过得似乎格外地快,他们的小孩大了,离开了家,漂洋过海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那个安静的小院只剩下表叔表婶两个老人,像两只老鸟,半天都不扑棱一下。
表婶现在走路慢慢腾腾,表叔呢?他很久都不能自己走路了。
走着走着,表叔就走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表婶没有掉泪,她嘴唇翕动,喃喃地说:“死老头子,我可真是稀罕了你一辈子。”
石匠的夏天
石匠打第六口石棺材的这年春天,杏花开得格外繁密,简直是繁花满枝。石匠想,他不爱吃杏,再黄的杏,也让他的牙有酸疼感,真遗憾。
石匠这年进入六十岁,是一个老汉了。石匠的第六口石棺材打得细致缓慢。叮叮当,叮叮当当,石匠琢磨石头的声音听着悦耳,仿佛他的劳作并不使我们产生死亡的联想。
石匠二十岁那年和他打造家什的那家女人好上了。女人是寡妇,石匠住下来,一住十五年。直到寡妇意外跌进深谷,石匠匆忙为寡妇赶造出一口石棺材。这是石匠打下的第一口石棺材。埋葬了寡妇,石匠重新上路。
石匠是手艺人。上天不饿手艺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需要他,那些邀他做活的人家,从石匠打磨的石磨、石碾、石鼓、石碓窝上,琢磨石匠的为人、趣味、格调、心怀。
石匠的童子功是从一个个石狮子开始的。小小的石狮子,放在孩子炕头,憨态可掬,用狮子的童年陪伴孩子的童年,这是我们那一带乡村独有的幽默与贴切。
笑嘻嘻的石狮子,学猫步的石狮子,作揖打躬的石狮子,刚刚打了一个滚儿起来的石狮子……无不惟妙惟肖,让看的人都要忍不住笑,让吵闹不休的孩子在哭着闹着的时候,冷不丁和这狮子打个照面,这一愣,哭声停歇,孩子和狮子玩去了。
时间在叮叮当当中消逝。石匠在异乡行走的第二年结识下一个女人,石匠和女人一见钟情。认识的当年,石匠就着手打造他生命中的第二口石棺材。女人起初不让石匠打,说家里放那东西,看着瘆人,石匠用食指在女人的嘴唇上抹一下,“嘘”一声,女人觉得自己的小腹一麻,就依了石匠。棺材打成,工艺精良,看着悦目,女人感叹自己当初的担心真是多余。石匠在女人家的第三年,女人听说自己失踪多年的丈夫有了消息,女人就去寻她的丈夫。女人再回来,变成了一个骨灰盒。石匠默默地把那个盒子放进石棺材里。
石匠再一次上路。石匠低头行走,看上去有点伤感。
这之后,石匠又打下一口石棺材。那是在一个岔路口,石匠被一个女人拦住,女人请求石匠去她家,女人说,反正你一个人,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那是一个看上去有点苍白的女人。女人请求石匠为自己量身打造一口石棺材,女人对石匠说自己快死了。
叮叮——当当——石棺材慢慢显出形状,女人满心欢喜,天天围着石匠和石棺材转。这个女人和前面的女人相反,对石棺材有无限的热情。某个夜晚,趁着石匠出门解手,女人爬进那个石棺材,安静躺着,仿佛提前死了,很吓石匠一跳。女人不和石匠睡觉,女人拿出一笔钱给石匠,但石匠没有接受。石匠在棺材打成的第二天上路,神情依然有点忧伤,因为那女人躺在石棺材中的样子他怎么都忘不掉,相比之下,前两个女人的样子却难以回忆起了。
石匠在路上走,第一次把棺材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石匠一直喜欢夏天,石匠现在明白自己喜欢夏天的理由了,夏天生机盎然,万物生长,他打磨石头的声音都是清凉悦耳的,他在树荫里做活儿,知了的叫声使他觉得时光悠长。
石匠被这一家人请去做活儿,却是要为两个小人儿做石棺材。那两个孩子在上学路上遭遇车祸,于是两家的父母打算把那一男一女的小小孩子埋在一起,好有个玩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