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兰子之章(第19/22页)
兰子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当时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她很早以前就一直想跟驹田谈这件事,可实际上在驹田面前却一直说不出口,无法做到直言相告。可是这一次,她却非常明确地说出来了。到底为什么唯独这一次能够把话说出来了呢?是因为目击了纯子自杀未遂的现场导致兰子情绪激动的缘故呢,还是通过这件事情使兰子终于意识到她需要纯子的程度远远超出了驹田呢?
兰子从那以后便一直请假没有去上班,白天则一直在病房里陪着纯子。
一个星期以后,也就是在二月末,驹田从M百货大楼的楼顶上跳下来自杀了。那件事情发生在一个从早到晚都不断下着雨夹雪的星期二的下午。
兰子从广播里听到这一消息后,马上赶到了事发现场。但是那里已经被警察用绳子围起来了,尸体也已经被运走了,兰子只看见积雪已经开始融化的人行道上还留有一些血迹。
兰子哭着回到了医院。现在能够跟她分担失去驹田的痛苦的人就只有纯子了。
“他死了,从M百货大楼的楼顶上跳下来……”
听到兰子这话,纯子一下子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好像才弄明白她说的话的意思,重新把头埋进枕头里。长时间的沉默过后,纯子才终于开口说话。
“这是早晚的事儿,他的工作已经彻底没希望了,除了死恐怕也没什么解脱的办法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如果我不跟他说那种话……”
“姐,你觉得自己有责任?”
“那是当然了……”
兰子闭上眼睛,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把驹田逼死的人正是自己。自己竟做出了如此可怕的事情。自己的罪孽实在无可饶恕。兰子不禁为自己竟然做出这种事情而对自己感到失望。
纯子望着窗外的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会不会杀他杀得早了点儿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态度非常平静,只不过由于高效安眠药的作用,她的血压降低了,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了些。
“我真羡慕他。”
“你胡说什么呢。”
“你不觉得吗?人一旦死了,就不会变得更糟糕。如果在最巅峰的状态下死去的话,那就可以永远停留在巅峰状态了。”
“那你就是因为想就此结束生命才吃的药?”
“我吃药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想吃就吃了。”
“可如果我发现得再晚一点儿的话,那你当时就真的死过去了呀。”
“真死了倒好了。”
“你说什么呢。”
“如果画不出画来,我可不想再活着了。”
“那你是因为画不出画来才吃药的?”
“如果死了就死了,如果死不成,我不是还可以借着自杀未遂这股热乎劲儿,再多当几天天才少女嘛。”
兰子真不明白妹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寻死的人都是因为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才去寻死的。”
纯子像唱歌似的说完,拿起小镜子照起自己长满了药疹的脸来。
八
驹田死后,兰子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在妹妹面前她还硬逞强,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把驹田自杀这件事放在一边。可是等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她总觉得是自己杀了他,令她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即便不把话说得那么绝,总应该还有其他稍微和缓一些的分手方式的。为了不输给冷酷的妹妹,自己竟然也不自量力地装起冷酷来了。她对自己实在太失望了。
不过现在的实际问题是,她不可能就这样一直消沉下去。虽说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由于驹田之死,使兰子再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工作场所。正因为有驹田在还一直勉强维持的公司,现在却由于他的死使公司振兴的希望更趋渺茫。
兰子想干脆趁这个机会到东京去。一直在这种地方待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应该到东京去,接受一些适当的刺激,说不定还能开辟出一条新的人生道路来。
想归想,可是她现在又没有勇气彻底甩开村木,独自一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东京去闯荡。就在她犹犹豫豫的过程中,驹田的公司彻底垮了,兰子失业了,整日到处闲逛。
三月初,纯子重新开始到学校去上课。自杀未遂这件事只告诉了老师们,一般的学生们几乎都不知情,不过在那些经常出入酒吧、咖啡馆的画家以及地方上的文化界人士们当中,这件事情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了。他们对于吐了血还作画,现在企图自杀又未遂的天才少女,又开始产生了新的好奇以及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