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轻作家之章(第7/27页)

和纯子单独走在一起只有那么一次,我的头脑中便充满了纯子的倩影。在家想,在学校想,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以及每个眼神、动作都牵动着我的心。

可是第二天,纯子却像把我们前一天的事情都忘了似的,照例和往常一样到了下午才像一阵风似的飘进教室,只上了下午的课,便又像一阵风似的飘走了。再接下来,校园里边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到了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便去问宫川怜子。

“时任同学身体哪里不太好吗?”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又发烧了吧?”

纯子隔三差五就经常不来上学。是身体不好还是作画太忙,不管理由是什么,任课老师和同学们都不会在意,但是现在情况却大为不同。

只过了三天,我就已经开始怀疑起自己和纯子在一起漫步的那一夜会不会是一场梦了。身患肺结核的纯子握着我的手,一直把我送到山脚下的家门口,那一晚简直就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会不会我被纯子骗了?

一边上着课我心里一边七上八下地胡思乱想着,前方斜对面属于纯子的那个空位子在我眼里也变得那么可憎。

可是第四天午休的时候,纯子又像一阵风似的出现了。然后临走的时候,她走到我面前,把一本书放在桌子上,说了声“还给你”后就走出了教室。

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借给过她什么书。我想可能是图书馆的书,可左看右看也没发现上面有学校的标签或者印章。那是一本岩波出版社出版的便携版书,封面上印有《巴马修道院》[1]的字样。我赶紧站起来追了出去,可走廊里早已不见纯子的身影了。而就在这时,我悟到了一件事。

书里果然夹着一封信。和上次一样,信是用带有“时任兰子”字样的横格稿纸写的。

再见

谁先说出这句话

谁为胜者

落于人后者

下场最为悲惨

虽深明此理

现在

若要说出“再见”

却心痛不已

哪怕悲惨的结局会降临

仍拖延下去为幸福?

还是

趁心灵尚未受伤害

将所有的火焰

彻底扑灭

才美好?

我不知道

同样是火焰

奥林匹克的圣火

火柴棒擦出的星火

如同命运之光般迥异

现在

看着眼前的火焰

不知它属于前者或后者

欲作出预言

唯剩恐惧

我收到这封信的第二天,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我们俩再次漫步在银装素裹、容颜尽变的大街上。我已经不再怀疑纯子了,我心无城府地相信了纯子的解释,她说她这三天没来上课是因为感冒了,一直在家休养。

雪飘下来,融化掉,再飘下来,再融化掉。经过多次反复,北国冬季的气候才会最后稳定下来。

可是从十一月开始直到十二月,我都没机会再见到纯子。因为这段时间属于各种美术展的旺季,她请了一段时间的长假到东京去了。

十二月初,再次出现在教室里的纯子看上去好像又变得成熟了许多,我很担心纯子去了趟东京会不会已经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但是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三天后,午休的时候纯子来到我面前,小声说:“今天晚上七点,我们到丰平川堤坝台阶那儿的那棵白桦树下见面好吗?”

放学以后我先到街上看了场电影以消磨时间,六点半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发现外边已经下起雪来了。我一边心里嘀咕着纯子还会不会来,一边准备回到堤坝下的那棵白桦树下去等她。

我赶到那里的时候还差一点儿不到七点钟。雪已经下得很大了,隔四五米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纷纷扬扬的雪中,打算就这样等着她,哪怕要等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绝不退缩。

可实际上我等了还不到十分钟,就突然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雪雾中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个人影快速朝这里跑来,紧接着,纯子便出现在我的面前。

“俊……”

纯子呼唤着我的名字,像个大雪球似的扑进了我的怀里。她扑得太猛了,我被撞得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脚跟,展开双臂抱住了她。

纯子把头贴在我胸前,然后又慢慢抬了起来。她的脸庞就在我眼前,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额头上,融化后顺着脸颊滚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