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册 第三十九章 莫乐莫哀(第4/6页)
我颔首道:“蜀中与荆州,历来是用兵之地,若沿江而下,攻城略地,则江南不为信王所有。”
易珠笑道:“王甯这么快便募齐兵员,集齐辎重,造起楼船,诛杀启氏,想来自先帝崩逝,便早有反心,只是信王罪孽未显,故此未发。他是忠臣也就罢了,只怕亦是怀了周公伊尹之心。可怜信王妃,才得意了几天,就葬送了父亲的性命。”
我微微冷笑:“夫君弑君篡位,这点儿代价总该偿的。”
易珠道:“姐姐当年与信王妃何等亲密,今日说起她的伤心事,就像说一个陌生人。”
我拿了玉尺将白子分成数堆,慢慢赶入霁蓝白花罐子中。棋子倾落,声音由悠长清脆而急促呆板,一如多闻杀戮而渐渐麻木的心。“信王在城中杀了成千上万,蜀中这几百,不够偿命的。”
易珠笑道:“姐姐不在意就好。如今信王南北受敌,十分狼狈。倘若他被困在函谷关,王甯与宇文君山长驱汴城,杜娇与睿王那时起事,里应外合,必能拿下汴城。信王孤悬在外,若听说汴城已失,气为之夺,加之昌王夹攻,必败无疑。可惜,这二人夺权废立的心也急了些。”
高思诚、杜娇的败亡固是令人惋惜,然而成王败寇,日子久了,也仅仅是惋惜而已。“我劝过许印山,他偏要将我看成女祸一流,我也没有办法。”
易珠笑道:“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姐姐不若想想,信王会如何应对?”
我微微一笑:“如果我是信王,便不会任昌王将自己困在函谷关。函谷关易守难攻,相比之下,击败荆州军更为紧迫。更何况为丈人报仇雪恨,刻不容缓。”
易珠听了,低头若有所思。我默默将棋秤拭净了,命人撤了下去。忽见易珠的贴身丫头淑优在门外行了一礼,一径走进来恭立在易珠身侧。易珠也不去想信王之事,只抬头问她何事。
淑优双目微红,似是哭过。她屈膝行了一礼,默然不答。易珠笑道:“玉机姐姐面前,与我一样,有话就说吧。”
淑优这才道:“才刚传来消息,濮阳郡王薨了。”
易珠的眼圈儿顿时红了,怔了好一会儿,方才叹道:“这孩子……早知他是躲不过的。人是怎么没的?”
淑优道:“奴婢听闻,是饿死的。王府里半个多月没有供吃食,乳母仆役都被赶出了王府。听说树皮和花草都被王爷啃食光了,饿得只剩一张皮,样子很可怕。”
易珠拿起帕子拭泪,神色不免惊惧:“我随哥哥行商的路上,也曾见过饿殍……谁知太宗之子竟也——晔儿还不到十岁,一刀斩了也就是了,何至于这般狠毒,竟要饿死他!”
高旸饿死高晔,是因为我曾为濮阳郡王在监舍中忍饥挨饿的事向高旸求过情。“莫乐之,则莫哀之。莫生之,则莫死之。往者不至,来者不极”[124],免于饥馑,必当死于饥馑。我叹道:“太宗所余三子,已去其二。”
易珠忙道:“如今太宗诸子中,只余东阳郡王了。虽说东阳郡王是玉枢姐姐的孩子,姐姐仍要早些打算才是。”
“我知道。”
好一阵沉默后,易珠忽而低头笑了起来:“当年我也曾有孕,胎儿没有保住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如今看来,倒是生不下来的好。”说着抚一抚坠在腰下的美人蕉双环赤玉扣,幽幽叹息,“省得像沈太妃与昱贵太妃一般,被人摘了心肝,不死何为?”
启府虽寻不到家主与主母的遗体,丧事仍是要办。信王从前线下令,文武百官、沾勋带爵的必须去启府吊唁举哀,服丧三日。于是我依礼去启府哭了一回,并送上祭礼。启春虽然尊贵,毕竟是外嫁女,灵堂便交由启爵的两个侄儿打理。
从启府出来,眼前仍是白惨惨的一片。号哭之声离远了听,梵唱一般,不论真情假意,俱是这般悦耳。启府的大总管恭恭敬敬地送我们出来。绿萼回头望了一眼,轻声感叹:“启家的儿子都死绝了,一份家业都便宜了那两个兄弟的儿子。”
我抚着脸上的泪痕,挽留一丝对干城名将、国之爪牙死于非命的惋惜与哀叹:“这算什么家业?日后信王称帝,这两人便是最亲近的外戚了,化家为国,方是启家最大的家业。”
绿萼扁起嘴,不屑道:“那也等信王做了皇帝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