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之前世今生(第5/49页)
舞蹈学院里头的小女孩,都是这般的长大了。
最初,是《红色娘子军》群舞中的一员,面目模糊。不分彼此。
后来,登样的、跳得好的,都被挑拣出来跳《白毛女》双人舞。
“文化大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一时间,整个中国的文艺,只集中表现于八个样板戏中。《沙家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海港》《龙江颂》《杜鹃山》《红色娘子军》《白毛女》。任何演出,统统只能是这几个。大字报揭露革命不力的情况,也赞扬了推动者的红心。
能够主跳喜儿,也是单玉莲的一个骄傲。
到她长到十五岁,亭亭玉立。一个托举动作,升在半空的,不再是双目圆滚滚、黑漆漆的活泼小娃娃。她的双颊红润,她的小嘴微张。长长的睫毛覆盖柔媚的眸子上,密黑的双辫暂且隐藏在白毛女的假发套内。一身的白,一头的白。因排练了四小时,汗珠偷偷地渗出来。她好像偷偷地成熟了。
章院长在排练室外,乍见,一不小心,眼神落在她鼓胀的胸脯上。女儿家发育,一定有点疼痛。微微地疼。
单玉莲在洗澡的时候,总发觉那儿是触碰不得的地方,无端地一天比一天贲起,突然之间,她感到这是令她惶惑的喜悦。有时她很忧郁,她的颜色那么好,她的胸脯高耸,用一个白洋布的胸罩紧紧拘束着,却是微微地疼——她自己感觉得到自己的美。
虽然迷迷糊糊,没工夫关注,但一只刚出蛹的脆弱的蝴蝶,翅膀还是湿濡的。
好像刚才的《白毛女》双人舞,多么地严肃。喜儿是个贫农的女儿,父亲被地主打死了,她逃到深山,风餐露宿吃野果,头发都变白如鬼了,一头银闪闪,遇上了旧日的爱人大春。大春加入新四军,让她知道:旧社会把人变成了鬼,新社会则把鬼变成了人。
跳大春的男同志,踏着弓箭步,握拳透爪,以示贞忠于党,喜儿在他身畔感慨,转了又转——他凝望着她,那一两丝黏在脖子上的湿濡的头发。
抱着她的腰时,她感到他年青稚嫩的手指一点颤动。他也同学了十年吧,到底他竟是不敢抱紧一点。小伙子的表情十分艰涩。
服务员同志来喊:
“单玉莲同志,院长着你下课后去见他。”
单玉莲赶紧抹干身子。
她把长发编了辫子,又绕上两圈,静定地越伏在头上。
章院长见到敲门进来的少女,上衫是浅粉红色的小格子,棉质,袖口翻卷着,裸露的半截手臂,也是粉红色。
啊她刚洗过澡,空气中有香皂的味道,是带点刺鼻的茉莉香。刺鼻的。
他给她说大道理:
“单玉莲同志,你八岁就来院了,我看过你的交待,你是孤儿,也没有亲属,所以出身很好。肯作劳动服务,富革命精神,对党的感情也很朴素。”
章志彬这样说的时候,他的脸部表情是很严肃的。基本上,自家对党的感情也很朴素,他跟他的爱人,每天早晨起来,都站在毛主席像跟前,报告“他”知道:毛主席毛主席,今天我们要开什么会去了,今天有哪儿的工宣队来访,大家交流经验了,我们遵照您的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来抓思想。临睡之前,也对毛主席像说道:毛主席毛主席我今天又犯错了,什么什么地方没有批透……
夫妻早请示,晚汇报。
章院长面对着久违了娇俏可口的点心,恨不得一下吞噬了。
“单同志,你长得也够水平,跳得不错,本该是国家栽培的一号种子。可惜出了问题,我们,得研究一下。”
单玉莲心焦了,什么事儿呢?
一双秀眉轻轻地蹙聚,满目天真疑惑。
“院长,发生什么事?你不是要我退学吧?”
他深思。
他的双目愣愣地望着她,整个人干得像冒烟,是一刹那间发生的念头。他口渴,仿佛在她瞳孔中看到自己如一头兽。
他很为难地道:
“——是出了问题。因为,这个,你的体型很好,太好了,就是太‘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