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第9/27页)

“那张照片我还留着。”你说,“有时间可以给你看,照片里,她的身体像是某种深海游鱼,发着光。”

你又说:“跟你在一起,我好像变成了 Z 那样的话痨,总是说一些不得了的事。”

“你记得吗,在杭河边时,Z 说我们很相似。”

“哦?他说我们哪里相似?”

“没说。”

此刻已到夜晚八点钟,我们下楼到酒店的饭店里随意吃了一点,点了一瓶红酒,竟然喝完了,回到房间,借着酒精的力,开始触碰,从手指开始,到面孔、到脖颈、到肩膀,把对方当成一个雕塑,一点点捏塑,我感到身体的热和颤栗,不由自主地贴向你,海浪潮汐,或是云气,脑子里全是那些东西,涌动流淌。我们像两团火凑在了一起,积压的爱欲互相汹涌地燃烧,胸口那里沉闷地响动,口唇都干裂了,舌头却柔软。我们紧紧抱着,缓慢地沉入海底。

你好香啊。你闭着眼睛说。

我们在酒店里待了两个晚上,赤裸相对,忘记时间,做累了,就喝酒,喝醉了,相拥着睡去,醒过来,又坐在椅子上看河,用力地亲吻和拥抱。晨昏时刻的河流有着动人的鳞甲,朝我们奔来,又弃我们而去。韶华短暂,我坐在你的怀抱里,或趴在你的背上,或站在你的身边,紧紧贴住你,怀着强烈的渴望,希冀我们皮肤黏着起来,肉体互相融化,最后连心脏也合并为一个。我数着分秒,嘀答嘀答,这样的时刻不会再有,我再也发不出这样的感喟,这便是我们的绝唱。

即便在最亲密的时候,我也会觉得这些不过是错觉,一个人对一个人产生情感,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这份情感既看不见也摸不着,怎么确定存在,它既不是出自于深思熟虑,也不是混乱中闯进来的,它是硬生生植入的。现实中,我们都羞于说出“爱”这个字眼,一次也没有,仿佛那个字是一个禁忌的符号,说出来,即消逝,因我们都是诚实的人,不清楚其中的成分。尽管现在我们已是密不可分,我仍然怀有这样的不确定。

在离开酒店的那个上午,我们又做了一次爱,其实已经没有力气和兴致,只是为了确认彼此拥有,所以需要相互进入,鱼进入水,水也进入鱼。肉体是灵魂的通道,是不是?在乏力的时刻,这个通道堵塞,连欢愉也衰竭了。你累了,平躺在床上,十二点退房,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决定在里面待到最后一分钟,这间酒店客房像是临时搭建起的梦境,充斥着我们的味道和声音,很快,所有痕迹都会被清除,梦境坍塌,我们也会回到真实的世界。你穿好衣服,我们并排坐在窗前,手拉着手,是日,天气晴朗,无风,杭河平静地流淌,对岸的山拥挤在一起,挡住更远处的视野。缄默悄然而来,我们都若有所思。

“我一无所有。”你忽然开口,看向我。

“我也是。”我说。

“我是说真的,我是一个穷光蛋。虽然经济上已经不再困难,但我依然是个穷光蛋,在这个城市,只能自保,稍微有一点余力而已,我不是强人,也没有其他人那么强烈的欲望和好手段去争取更好的物质生活。你和我在一起,不会有多么宽松富裕,如果你在这方面有很高的期待,我恐怕很难满足要求。许多事情,我只能尽力,却不能保证。”你笨拙地说,字字清晰,生怕我听不清楚。

“那些无关紧要。”我说,“不要被那些东西缚住手脚。”

“也许有一天你会开始在意这些。”你说。

我不置可否。

那时候我住在杭河边的一个单间,深夜常有机车队呼啸而过,在夜中拉出一条长长响声,扰动睡眠,神经衰弱大约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在这个城市孤独地生活了两年,从二十八层的高楼俯瞰,夏季七点钟、冬季六点,两岸的路灯同时亮起,晴日的傍晚多是血色,阴天又伴有江风。我的那房间,只有十六平米,陈设一个衣柜、一张床,桌子被我扔出去了,因为太占地方,没有书架,书一本本垒在墙边,日久天长,歪歪斜斜,夜中睡觉,最怕的就是书墙倒下来,砸到身上。我买了一面全身镜,贴在门后,有时候会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那张面孔真是年轻,残留着少女时期转瞬即逝的光彩,婴儿肥与唇边的绒毛还没有褪去,双目大而无神,面颊生有细小的粉刺,因为没有修饰,看起来土气而随意,不太招人喜欢。朋友让我好好捯饬,说捯饬完勉强算个中等美女,我笑一笑就罢,从来没有付诸行动。周末我常常坐在江边的长凳上,观察过往的车辆,以及车辆里走出来的年轻男女,面孔精致,头发也根根熨帖,他们看起来像是生活在另外一个更加明亮且散发着香气的世界,与我这里截然不同。我不知如何进入他们的世界,然而没有任何嫉妒之心,我只是一个坐在那张长椅上的看客,如看着江流一般,看着他们亲昵或争吵,相爱或分别,这些事情,只要我想看见,就在上演。不过,我想,有些真是太平庸了,平庸得像是同样两个人,换了两张脸,在演同一个故事,甚至通过他们所有的肢体动作猜出他们在说些什么,感情进行到了哪个阶段。他们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做成一个饵,互相钓,一口咬上去便钩破了嘴唇。我定不要这样的,不做饵,也不做上钩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