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与莲(第9/10页)

“我得好好和她谈谈。”李晟笑着说。

“她这个成绩,最差的学校也考不上。”班主任重重敲着桌子,他不解李晟为什么会笑。

李晟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书,又翻了一遍,像手握珍宝,看完之后特意抚平,再塞进公文包里。

杏子回到家时,知道爸爸白天去过学校,怕得很,蹑手蹑脚地准备钻回房间,被李晟叫住,客厅里面对面坐下。李晟掏出那本英文课本,放在桌子上,他说:“杏子,这里面都是你画的吗?”

杏子以为要责怪,眼泪吧嗒吧嗒掉,不作声。

“画得很好,你喜欢画画吗?”李晟又问。

杏子点头,又摇头,想了想,仍旧点头,拿不准李晟的意思。

李晟说:“你考上高中,我送你去学艺术,你以后可以画画,前提是你要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学,不然这么画是没有用的。”

杏子不敢相信,一直瞪着眼望李晟,确信他没有骗人,破涕为笑。

杏子原来叫他“李爸爸”,那次之后,知道他好,悄悄把“爸爸”前面的“李”去掉了,李晟一开始没注意,注意到之后,心里甜到发痒。杏子落下的课太多,学校里的进度跟不上,李晟给她请了两个月的假,聘了个补习老师全职辅导,花了不少钱,钱倒是次要,李晟只怕没效果,因为落得实在太多。三年的课程全都堆在两个月里,一下子全要装进脑袋里,杏子在家学得抓耳挠腮,却下了很大决心,发起狠来的劲却和莲子一模一样,也不需要催,每天起早贪黑,紧赶慢赶,总算学完,人都瘦了一圈,进完考场,分数将将可以进本市的一所重点高中。李晟那几天高兴极了,掩不住笑,甚至比莲子考上大学还高兴,那毕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以为以后的一切都像预想中那样顺风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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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怀孕了。

李晟连续几夜没睡,就像自己种的鲜花,含苞待放的时候,被人粗鲁地踩扁了,想起这件事,心口就一个劲儿地紧,怄不下那口气。后来他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到阳台上抽烟。夜色藏蓝,四角透光,人都睡了,万家灯火不足百。他索性端了一把椅子,在夜风里呆坐。

他不该那么早把她送到画室里学画画,不然杏子不会那么早变成坏孩,他想。然而事已无法挽回,所有的事件层层相因,顾得了开头,顾不了结尾。

杏子上高中没多久,怯生生提出学画的事,李晟心里还高兴,向朋友打听到一个画室,带她去报名,周末去一天,学习基础素描和水彩。第一天去到画室,一个四十平米的教室里立着二十多个画架,人却不多,几个和杏子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对着瞎眼荷马的石膏像描,杏子站着看了很久,嘴里大气不喘。李晟带她去买了画架、铅笔、纸和水彩,买完就回家,杏子挽着李晟的手一起回家,到家后,把这些工具都搬进了自己房间,李晟在客厅里都听见她在唱歌。

他和画室里的老师聊了聊,知道来这里的孩子都是准备艺术考试的,大多数都是父母逼着过来,把艺术考试当成出路,没几个真心喜欢画画,不只如此,有些孩子画画也学不进去,来这里就是交朋友玩的,倒把好苗子给带坏了。李晟说,我这个孩子真心喜欢画画。老师笑了笑,说,那我要好好教了。李晟听完隐隐有些担心。

不到半年,绘画老师就给李晟电话,说杏子好几个周末没来画室,估计被画室里的另外两个孩子带去网吧打游戏了。

李晟网吧里找,一家接一家地摸,终于找到她,把羞愧的杏子带回家。可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然后逐渐失去羞耻。起初杏子还会哭着保证:“让爸爸失望了,我再也不这样了。”他还给她递纸巾,安慰她不要在意,想要玩游戏,可以在家里,合理规划时间就可以。杏子点头,小马尾在头上甩来甩去。后来明目张胆起来,不再避讳李晟,她在左耳朵扎满耳洞,戴满五颜六色的耳钉,染紫红色的头发,穿满身破洞的衣服,学会了抽烟,连着几天不去学校,逃课跟着画室的另外两个小姑娘在街上混,和那些流里流气的男孩子们谈恋爱,没钱了就偷偷潜入到李晟的房间里偷钱。李晟眼见着她往泥潭里滑去,想把她往回拽,她察觉之后,像个泥鳅躲了起来,让他好多天都找不着她。为了找她,李晟下班之后,开着车在路上扫街,大海里捞针,画室里的另一个家长对他说,这群孩子里有人吸毒,他吓得不轻,以前也见过年轻人吸毒之后瘦骨支离,彻底废了,他怕杏子走这条路,满心只想找到她,十几天后,杏子的钱花完了,回了家,所幸没有和那吸毒的孩子在一起。孩子长大了,变坏就是一下子的事,之后再想往回带,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