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九鼎迷局(第6/8页)

“有劳老先生。”

侯离微一颔首,转身离开。

而后晋襄不再说话,我踟躇着,不知该上前还是该继续这般傻傻地杵在夜下雪地里,干干受着那份冻人风寒。我苦笑无奈,只得揉揉自己的手,轻轻跺脚,想法子不露痕迹地取着暖。

“丫头,过来。”晋襄轻声叹道。

我依言过去,靠近他身边时,他猛地咳嗽不停。我扶住他,一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一手自袖腰间锦囊中取出白玉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出来,递至晋襄面前:“襄公,雪夜寒重,你既在病中,不妨回屋先歇一歇?”

晋襄转眸看了看我,问也不问便服下了那粒药丸,一笑亲和。他本就生得极为儒雅俊秀,因生病的缘故此刻在月下看来肤色更是苍白得如同地上积雪的颜色,身子颤颤弱弱地,好似愈发不经风吹。

“好,回书房。”他说着,目光一挑,望向梅林之侧的阁楼。

我了然,扶着他慢慢走了过去。

书房里烛火通明,高鼎暖炉烘得一室如春,比之屋外的天寒地冻不知要惬意舒服多少。候在门边的内侍见晋襄回来后忙沏了一杯茶,而后飞眸瞅了下晋襄的脸色,又弯腰默默退了出去。

晋襄走去墙侧软榻躺了下来,我站在书案前,安静不语。

沉寂半日,晋襄眯着眼,悠悠开了口:“穆儿今日去了雁门?”

“是。”

“未带墨家兄弟和狐之忌?”

“是。”

“黑鹰骑呢?”

我犹豫了一下,答:“也没有随行。”

“谎话!”晋襄闻言哧地一笑,细长的手指揉了揉英秀的眉毛,言辞缓缓如静水流深,“之前寡人还极是担心丫头对穆儿的心,今日看来倒是寡人错了。”

我面不红心不跳,神色淡淡地任凭他说。

晋襄闭上眼睛:“穆儿此去雁门凶多吉少,丫头可知?”

“夷光知道。夷光怕的是,襄公不知。”

“哦?”

我笑了笑:“若襄公知道,还会下那样的旨意?”

晋襄不反驳,沉吟片刻,只道:“寡人要你以东齐公主的身份赶去雁门与北胡人周旋,保穆儿平安。丫头能不能做到?”

我望着他,一笑言定“能!不过……”

“豫侯何所求?说来听听。”晋襄出言打断我,抿抿发白的嘴唇,指尖轻轻敲打着软榻,鼻息悠长,面色淡泊平静,不露丝毫喜怒。

“三年,齐但图所向,晋避而不遇。”

晋襄倏地睁开眼,眸光微微一凝,瞅着我,声色不动。

一言既出,我心中突地砰砰直跳,长袖下手指握成了拳,掌心隐隐渗出了冷汗。虽说我从不怀疑无颜的谋事必成,但那日接到他的密报时我是想了整整一宿也未想通他为何那般笃定晋襄一定会答应他的“三年避齐”的要求。可按如今的局势看来,他又是一步一步算计得丝毫无误。只是——襄公真的会答应吗?

我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敛下眼眸,垂手待立。

耳畔,晋襄却轻轻一笑,声音温润如玉:“三年吗?寡人答应。”

我惊讶抬眸,蹙眉,难以置信:“襄公你……”

晋襄起身下榻,走至书案旁,取了明黄丝绢,挥笔迅疾:“寡人给你国书。明日你便出发去雁门见匈奴人,不得迟疑片刻功夫。”

我沉默不言。

晋襄收了笔,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又道:“强弱之事古无定则,九鼎之局若想棋道高远在于取势占高。想不到那豫侯年纪轻轻,心思居然如此缜密,手段老道狠辣得丝毫不输他的父亲,除了……不及夏惠那小子一般冰山无情、刀剑不入。英雄年少,可惜却如此风流无忌。也是天意!”

我佯装不懂,只伸手去接他递来的明黄丝绢。衣袖过长,不小心碰落放在案边的画卷,丝滑的绸缎倏然散开,平铺玉石地上。

“丫头!”晋襄低喝,欲要俯身去捡时,身子一颤,双手扶住书案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慌得忙收好国书,将一旁的茶杯递给他后,赶紧弯腰去拾那幅画。指尖碰触画釉的瞬间,我一愣,垂眸呆呆地盯着画里的女子动弹不得。

画上有佳人,五官灵动,容颜娇美,气韵既如兰清雅绝俗,又如梅顽强刚烈,身着的红裙似火一般迤逦绵延,瑰丽之处凤吐流苏犹难媲美。想那画师必然是情痴之人,笔下线条流畅自然,一墨一滴,倾心绘注下,画中人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