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楼 第三章·山川剑(第7/9页)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脸的一言难尽,连吴楚楚都快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足有房梁高的一个大小伙子,张嘴就是“我爹这我爹那”,将自己的出息兜了个底掉,还阴阳怪气不知道寒碜。

唯有周翡,悚然发现方才自己心中所想居然和这小白脸异曲同工,忙以人为鉴,默不作声地低头反省去了。

纪云沉也没生气,坦然道:“不错,我不是殷前辈的对手……我岂止在武功上不是他的对手!”

谢允端着热过的米酒碗在掌中转着圈焐手,缓缓地说道:“纪大侠,言语好似飞沫,有忠言如良药的,也有见血封喉、勾魂乱魄的,出得人口,入了你耳。一旦你往心里去了,便是让人无形中摆布了你。人心险恶处,譬如九幽深谷,别人心机千重,算你一片赤诚,你那时年纪又轻,一时冲动上当,本不必太自责。”

纪云沉沉默地冲他拱拱手以示谢意。

殷沛却跳起来大骂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满门被灭是什么滋味吗?”

周翡忽然想起吴楚楚跟她说过的“端王”的来历,立刻下意识地看了谢允一眼。

却见谢允脸上依然是一片好脾气的宁静,连眼神也不曾波动一点,甚至还带着一点迁就似的笑容,仍是十分心平气和地对殷沛道:“殷少侠,冤有头,债有主,你讨债讨错人,别人纵然看你可怜,不怪罪你什么,你就能当自己赢了吗?那始作俑者岂不是要笑你傻?”

殷沛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居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多谢公子替我开脱,”纪云沉说道,他没听见闻煜在客栈外面对谢允口称“端王”,只听见白先生嚷嚷什么“三公子”,便也跟着口称“公子”,接着又说道,“但纪某确实犯了错,欠了债,没什么好抵赖的。”

周翡这会儿才知道,谢允方才那句“他人品还不错”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倘若还知道羞耻,还能坦然认罪,那不管他看起来多不痛快、多优柔寡断,当不成英雄,也不至于是狗熊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无端挑衅之前,殷前辈刚刚打发过北狗,当年身上本就带了伤,又遭我逼迫,不得已带伤而来。可即使这样,我仍然不及,比武时,他本可以杀我,却宁可震碎自己的剑,让自己伤上加伤,也没把我怎么样。我记得他当时说过一句话……”

周翡问道:“什么?”

“他说:‘虽说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可以后几十年,必定是不好过的年头,你们这些后生,往后有的是刀山火海要闯,怎能无端折在我手里?’”

周翡端着酒碗放在鼻端,一时居然忘了喝。

纪云沉目光沉沉地盯着手中的米酒。

他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曾经容易得意、容易冲动,或许心气有些浮躁,却又热血讲义气。年轻人,一句投机,就能和别人一起喝个四脚朝天,两句不合,便又能抽刀拔剑大打出手。

不过二十年的风霜,足够将石头磨成沙砾,也足够让一个人面目全非了。

“我虽然败在殷前辈手下,却心服口服,自然要将人家的孩子送回去。”纪云沉说道,“不料我带着阿沛返回殷家庄的时候……”

殷沛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可怕。

周翡想了想,问道:“所以当时有人利用你消耗山川剑,在你走之后,又立刻偷袭殷家庄——那会是谁?”

方才纪云沉说殷闻岚在和他比武之前,曾经跟北斗的人动过手。山川剑是绝代高手,说不定武功还在李徵之上。殷闻岚既然受了伤,那么跟他动过手的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北斗不太可能一边设局,一边赔本打前站。

纪云沉灌了自己一口米酒,却没答话。

花掌柜忽然大声道:“兄弟,到了这地步,你还护着这小子!有什么不能说的?不错,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年害殷大侠的人不少。这些年我们兄弟隐姓埋名,就是在追查当年的真相,催逼殷家庄投效伪朝的北狗算一个,当中又有不少跟着他们浑水摸鱼的无名小卒,那便不提了。除此以外,还有一方也是主谋之一——殷沛,你可听好了,就是你认的那好干爹!”

周翡以为殷沛又得跟让人踩了尾巴的土狗似的,跳起来狂吠一通,谁知殷沛却紧紧地闭了嘴,除了阴恻恻地看了花掌柜一眼,什么都没说。看他的神色,竟然好像不怎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