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3/4页)
他拍打她的面颊,她的眼睛又睁开了。
“我……很累。”她解释似的说,“我已经二十四小时没睡过觉了。”
“哦,为什么?”他问,用橡皮管勒住她的胳膊,找到静脉,把针头插了进去。
“为了……唉!他呀!”她轻声地说。
“什么?”他听不懂。把针头固定了,看着食盐水往她体内滴去,他这才真正松下一口气来。“好了!”他的精神放松了,“现在,让我来听听你的心脏!”
他拿了听筒,把听诊器贴在她胸前,她被那冰冷的金属冰得跳了跳,缩缩脖子,她又笑了,像个孩子般地笑了,说:
“哦,好冷。”
她的心跳得强而有力,沉稳而规则。这是颗健康的、年轻的、有活力的心脏!他满意地放下听筒,收了起来。四下环顾,这诊疗室弄得可真脏乱,他就受不了脏乱!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一切,洗胃器、吐盂、计筒……然后,又去后面拿拖把来拖地,当他把一切都弄干净了,他洗了手消了毒。然后,他折回到她身边。由于她一直很安静,他想她已经睡着了。可是,当他站在她面前时,他才发现她正静静地睁着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对不起,”她低声说,“带给你好多麻烦!”
钟当当地敲了两响,凌晨两点钟了。
他看了看她,这时,才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她面颊上的胭脂,唇上的口红,以及眉线眼影……都早就被擦到被单枕头上去了,如今,在残余的脂粉下,是张非常清纯而娟秀的脸,有份楚楚动人的韵味。眉毛疏密有致,眉线清晰,额头略宽,显得鼻梁有些短,但,那对晶亮的眼睛,弥补了这份缺陷,眼睛是大而清朗的,嘴唇薄薄的,牙齿洁白细小,笑起来尤其动人。唔,笑起来?是呀,她又在笑了。真奇怪!一个自杀的女孩,从走进医院,除了被他折腾得天翻地覆那段时间以外,她几乎一直在笑。
“好了!”他咳嗽一声,为什么要咳嗽呢?喉咙又没有不舒服,他只是被这女孩的笑弄得有些糊涂罢了。他拖了一张椅子,在病床前坐下。真糟,这小诊所又没病房,也无法把女孩转到病房去。这样一想,才发现一直疏忽的一件要事!
他从桌上取来了病历卡,看了女孩一眼,女孩仍然微笑着,很温柔地微笑着。
“名字呢?”他问,十足医生与病人间的问话。
“哦?”她呆了呆。
“我说,名字呢?”他加重语气。
“徐——世楚。”她轻声说,声音像吹气,似乎怕这名字被人偷听到了。
“什么?”他听不清楚。“双人徐?徐什么?”
“双人徐,世界的世,清楚的楚。”
“徐世楚。”他记了下来,这女孩有个像男人的名字。“年龄呢?”
“年龄……”她笑,犹豫着。“年龄……”
“是的!年龄!正确的年龄!”这种小女孩,已经懂得瞒年龄了?
“二十七……”她眼神飘忽,笑容在唇边顿了顿。“不。二十八了。”
不可能!他想,瞪着她,她笑得很真挚,很诚恳。只是,眼神不那么清亮了,眉端有点轻愁,几乎看不见的轻愁。他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忽然想到她一进门时说的话:
“不要被我的外表唬住。”
唔,不要被她的外表唬住!她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怎样也无法相信她有二十八岁!不过,这时代的女人,你确实很难从外表推断年龄的。他姑且记下,再问:
“籍贯呢?”
“湖南。”
湖南?怪不得,湘女多情呢!
“住址呢?”
“住址——”她又犹豫了,张开嘴,打了个呵欠,眼神更加飘忽了,她闪动睫毛,轻语了一句,“我好累。”
“住址!”他加重语气说,“你必须告诉我住址!”
“住址,”她应着,眉头轻蹙,似乎在思索。“南京东路,不不,是忠孝东路……”
“喂喂!不要瞎编!”
“真的。”她又打了个呵欠。“才搬的家呀!”
“好吧,忠孝东路几段几号?”
“忠孝东路五段一〇四九巷七号之一。”
“电话号码?”
“电话——”她阖上眼睛,声音模糊。“我真的很累了,”她祈求地,“让我先睡一睡好吗?”
“先告诉我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