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瓦妮莎(第3/4页)
瓦妮莎很纳闷,一直觉得纳闷,为什么诫命用“尔等”和“汝”这样的词,除了背诵戒律时,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说话。连牧师也不这样说话。她想象自己对菲奥娜说:“散学后尔可否请吾去汝家,吾可戏汝之犬,食汝之饼?”她咬住舌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一个婴儿啼哭起来,长嚎转为有节奏的哼哼,她的妈妈摇着她,低声软语地给她讲述戒律,像唱儿歌似的。尔等不可令汝妇之言行或身体背离。尔等不可令非汝姊妹母女之妇无男子之导引私聚。尔等不可杀戮。
戒律之后,采集盘传了过来,还有针。爸爸把盘子放在怀里,把指尖的血吮干净。在进入果实期之前可以不必采血,但瓦妮莎一贯早熟,她八岁时就开始照办了。她小心地取过针,扎在指肚上,挤出一滴血,滴到那一汪红色凝状物中。随后要把凝血倒在一块长势不好的庄稼地里。瓦妮莎一家从来不用种田,在她看来,庄稼地是些大坑,是垃圾的去处:动物粪便、人体排泄物、血、死尸。她尽量不去想,她吃的粮食也产自这些大坑。
礼拜后禁止说话,直到在家里完成祭拜。她指尖的味道像金属。人们站起来,鱼贯穿过长椅走上台阶,走向门口。瓦妮莎满怀希望地看了看天空,天空一片碧蓝。她嗅到风中的热气。夏天快来了,这几个星期向来最是难熬。
他们默默地走路回家,向其他走向教堂的人们点头致意;礼拜仪式整个上午重复进行。他们一到家,爸爸就打开祭坛室的门,祭坛室有单独的入口。多数人家都不设专门的祭坛室,但爸爸在瓦妮莎年幼时就造了祭坛室,其他游侠很快纷纷效仿。妈妈虔诚地用抹布和肥皂水打扫,它却动辄积满灰尘。尘埃盘旋飞舞,在阳光下像没有重量的小鸟莹莹闪烁。
祭坛用轻质木材建造,打磨雕刻的工艺很精湛,瓦妮莎在岛上的雕工那里从未见过;祭坛本身是爸爸从荒野找来的。祭坛上支着一本破旧的《经书》。原典几经磨损,已经化为灰尘,牧师的部分职责就是一丝不苟地抄写新的《经书》。《经书》旁边点着一支黑点斑驳的蜂蜡蜡烛——想必在蜡冷却时,几只蚊蚋飞了进去——还有首位亚当、即菲利普·亚当及其家人的画像。爸爸说,人像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在那场灾难前,人们用一种方法让某个瞬间定格。它跟课本里的图片很像,但是光洁、生动,惟妙惟肖。瓦妮莎认为,这意味着那时候的人简直像神。不然怎么能把时间定格在纸上?
菲利普·亚当一头金发,挺拔健壮,咧着嘴仿佛正要大笑。一头黑发的妻子侧身对着他,望着他的眼神充满爱意,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身上。他们旁边站着一个瘦削的男孩,身高体不宽,笨拙地咧嘴笑着,露出太多牙齿。另一边是他的女儿,跟他的妻子一样瘦,太瘦了。女儿也长着黑发,一双迷离的眼睛像脑袋上开了两个洞,嘴巴呈一条黑线。他们脚下的婴儿透着机灵,一头金发浓密得不可思议。那时候人们可以生两个以上的孩子。
在岛上,祭拜上帝的灵验程度跟祭拜太阳差不多:赞美或恳求的言辞都不太可能打动它们。上帝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是个再无可造之物的造物主,一个早已对孩子失去兴趣的父亲。看顾岛上凡人的是先祖,是古昔那些神一样的人。他们用强劲有力的臂膀迎接死者升入天堂,或者把死者打入下方的黑暗。一切祈祷都由先人转述给上帝,疏忽或亵渎也由先人奏报。“先人目睹一切,岛上无处不及。”《经书》写道。瓦妮莎小时候一度觉得,她大小便好像是做给一群若有所思的先人看的。
此时家家户户都在祭拜先人。菲利普·亚当属于最早的十位先人之列,另有几户人家也在瞻仰他的画像或遗物,向他献上敬拜词。不止一户人家可以把菲利普·亚当视为本族的祖先,这似乎有点混乱。瓦妮莎婚后要赞美另一位祖先,到时候就会显得奇怪;她已经对着这个俊朗的金发男子的非凡画像瞻仰了那么久,她担心换一位祖先会感到失望。他们说,菲利普·亚当是个天才。他连日不眠不休,奋笔疾书,才思泉涌,终于萃取精华写成《经书》。他随即入定,人们只好在他流泪时给他喂饭和清洗。他把诸位先人集合起来,催促众人赶在他预言过的世界末日之前,上了这座岛。他也是首位牧师,并设计了第一座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