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玫瑰(第8/15页)

无疑,挑战这座威严耸峙的巨塔需要勇气。亚历山大人的自尊心正经受着噬咬,在场的学者们都意识到一个逻辑学困境:杰罗姆的巨塔建立在公设的砖块之上,砖块之间像金字塔的巨石一样严密咬合,不容置喙。我们企图撼动这巨塔的根基无异于蚍蜉撼树,即便成功了,我们自己的立足之地也在同一时间被掏空了,因为我们同样使用的是逻辑语言。

用托勒密的语言击败不了他,骄傲的罗马人的确是当世最接近于黄金时代那些伟大头脑的领悟者;欧几里德的语言也无法击败他,罗马人能计算十位数加法的机械装置让赫戎、赫尔墨斯的子孙们都自惭形秽;佐西摩斯的语言更不能作为投枪,因为那种翻滚着塞浦路斯硫酸盐的蓖麻油锅,能炼出什么物质根本就是个未知数。

当我的老师站起来时,四周鸦雀无声。而我却似乎听到了万众一声的有节拍的低沉号子,就像最后一位角斗士出场时观众台所表现的那样。不同的是,希帕提娅从未在任何场合企图用力量与气势压倒对手,她皎皎的脸庞永远都是波澜不惊,在她的语言里,鲜有“伟大”、“必须”、“一切”之类的词汇。

她说:“我们应该注意到总督大人送呈罗马皇帝的账簿与杰罗姆大人核算时所使用的账簿是基于不同的比例尺,前者是大比例尺的地形图,后者是小比例尺的地理图。”

那些歪坐着的学者们马上坐正了身子,假寐的杰罗姆像眉头被烧着了一样猛地把头抬起。

“在小比例尺的地理图上,测量员们使用托勒密的球体投射平面术,以保证球形地表投影到平面的地图上不至于失真。而在大比例尺的地区图中,测量员是假定每一块有限面积的田地是平面的。”

希帕提娅只是叙述一个事实,而这平实的语言就像是一个跌宕起伏的剧本的闭幕戏,突然发生峰回路转的变化,令如坠云雾的观众们猛地惊醒。

在计算一块小的田地时,我们当然可以简略地认为它是平面的。可是在进行小比例尺的大地测量时,水手们、地理先贤们都会告诉你,大地表面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球面,托勒密学派们早就意识到将球状表面投影到一张扁平的地图上会产生扭曲与误差,所以他们发明了球体投射平面术,微不可察的误差正是在两种不同的制图术中产生了。

“其实,借用杰罗姆大人的计算机器,我们不难验证这一点。”希帕提娅微笑着,向杰罗姆请示使用他的机器,杰罗姆铁青着脸点点头。

“参考先贤们计算的子午线的长度,我们可以得知亚历山大总督大人的田地在球面上大约对应多大一个圆心角。从中我们可推断出一块经过球体投射平面术修正的土地与一块没有经修正过的土地之间的面积差大约是多少,不出意外的话,把总督大人送呈账簿上土地的总面积乘以一个曲率比,就会得到杰罗姆大人所核算的总值。”

罗马人的机器确实笨重,它计算乘法的原理是把一个加法重复若干遍。当杰罗姆的牛绕机器转了14圈后,会计员读出了刻齿所对应的数字,与杰罗姆所核算的分厘不差。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狂喜的人们与总督大人拥抱,庆祝罗马人的阴谋破产。如果希帕提娅是个男人,我们一定会把她抛向天空。可是,她是女神般圣洁的女子,我们爱戴她,却只敢远远的用目光笼罩她。

意外的是,杰罗姆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微笑着旁观庆祝的人群,大概只有外交官才能如此自然地切换表情。但这嘴唇弯成完美角度的微笑令人不寒而栗,人们安静下来不解地望着他。

杰罗姆说:“这位令人仰慕的女士,为什么不担任扩建阿波罗神坛的设计师呢?”

人们刚刚释放的心弦又紧绷了起来,罗马人在暗示亚历山大人仍然无法逃脱神谕的惩罚。

我的老师淡淡地回答道:“神不会去制造一块自己也举不起来的石头。”

“神当然可以……”杰罗姆打断了希帕提娅,话出一半却又红着脸停了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克利特人的悖论 :神是万能的,故他能制造一块自己也举不起来的石头,但他举不起那块石头,就证明了他不是万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