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玫瑰(第12/15页)

正是在这一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希帕提娅的思想在我的头脑里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希帕提娅终生述而不作,没有留下一部系统阐述她的思想的著作。她就像一位隐士,毫不介意自己的思想像声音一样消失在旷野里。她构建撒旦机器的方法与欧几里德证明质数有无穷个的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见她深受几何之父的影响;她注解过《圆锥曲线》与《算术》,暗示她与阿波罗尼奥斯、丢番图的师承关系;她精通科学仪器的设计制作,表明她还是一位出色的机械发明家。

与杰罗姆们不同的是,希帕提娅对那种“黑暗”的知识同样持宽容态度,在六翼天使神庙的保护下,许多被杰罗姆所驱除的著作学说都得以保存,持异见的学者们得到庇佑,后世的星占师、炼金术士、神秘学家把我的老师奉为宗师也就不奇怪了。

迪奥多西一世第六次担任罗马执政官的那年,希里尔接任亚历山大城主教。小道消息很快传播开来:希里尔将彻底清除亚历山大城内偶像崇拜的余毒。亚历山大城人人自危,连总督大人俄瑞斯忒斯也变得寝食不安。他托人悄悄告诉希帕提娅,她的学生中有人向主教指控她私藏一些“未经修订”的图书。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很快意识到这个人是谁,有一位叫彼得的礼拜朗诵士,是与我同时来到亚历山大聆听希帕提娅讲学的。沉默的彼得从未显露出他对希帕提娅的爱,但我能感觉出他对我的敌意,至少,他的兴趣并不在科学之内。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对希帕提娅怀着像我一样的感情,杰罗姆、彼得、叙内修斯、潘恩,也许还有更多。有的因爱近乎绝望而选择逃离,有的因爱近乎懦弱而选择留下,还有的因爱过于强烈而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当我请求希帕提娅把彼得清理出门时,希帕提娅拒绝了。我向她发誓那个人一定是彼得,绝没有错。她却反问我:“那么多人恨我,难道不是我自身的过错吗?”

“只是因为你信仰其他的神。”我凝视着她善良的眸子。

“不,不完全是这样。”她摇摇头,“我与基督徒关系亲密,总督大人是我的朋友,还有你,辛奈西斯。”

“因为你过于美丽。美丽得令人绝望,绝望使人发狂。”我叹息道。

“丹内阿人攻陷特洛伊后,他们屠城劫掠,却没有一个士兵去伤害海伦。美丽也能带来宽容。”她眸子变得晶莹。

“还因为您拥有过人的才华,这既令人仰慕,当然也招致妒忌。”

“帕普斯、埃拉托色尼、托勒密包括我的父亲都是知识渊博的学者,可他们无论在生前还是死后,都拥有所有人的爱戴。”

“这……”我陷入了龃龉。

“父亲的光环不能保护我,连总督大人也不能保护我,难道不是因为我犯有不可原谅的错吗?”她转过身去,双肩止不住地颤抖,月光从窗外倾洒过来,为她披上一层清冷的薄纱。

“那又是为什么?”我喃喃道。

“为何苏格拉底被毒死?而普罗提诺 却人人爱戴,连国王都尊敬他?”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好保持沉默。

“苏格拉底被毒死,并不是因为他创造了新的真理和新的神,而是因为他带着自己的真理和神去征服普罗大众。当柏拉图带着自己的思想觐见僭主时,他也险些被抓。普罗提诺享有世人的尊敬,因为他完全不热衷传播自己的哲学。苏格拉底一死,所有人都开始赞扬他,因为他已经不再搅人安宁了——沉默的真理是不会使人害怕的。明白了吗?我的孩子。”

我的心底陡然被照得透亮,原来希帕提娅早就洞彻了这些。她不但传播自己的思想,而且,是那些非亚里士多德的,非欧几里德的,甚至是“黑暗”的学说。

“更重要的是。”她转过身来,泪水闪闪地望着我,咬着嘴唇一字一顿说,“我是个女人,一个逾越定义的女人,性别中的‘异教徒’……”

是的,她是个女人,一个需要照顾与保护的女人,一个同样需要爱与被爱的女人。我走过去拥抱了她颤抖的身子。她环住我的脖子,亲吻我的额头。

她突然捧住我的脸说:“你相信柏拉图笔下描绘的那个世界吗,辛奈西斯?一位常年在外漂泊的老水手告诉我,在地中海内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岛,上面有波塞冬神庙、圆形剧场的远古遗址,就像人们传说的那样排成同心圆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