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Iridescent Wave虹色浪潮(第27/45页)
在她的自我想象中,小米1的形象总是与一位西洋女郎的面目交叠闪现,像是鬼魂附体。她渴望知道那是谁,却又心生疑惧,第三者的介入并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简单。
而此刻,小米0和小米1达成了稀罕的一致意见,疲弱不堪,方才唤醒男孩的动作消耗了太多能量,她们急需补充体力。小米又饿了。
闹剧仍未结束。
罗锦城正冲着随行医护人员大吼大叫,后者手忙脚乱地为病床上的男孩检测各项指标;落神婆的裙褂被烧出大洞,露出层层叠叠的腰间赘肉,与助手想趁乱开溜,却被罗家手下警卫一把按住,面壁而跪,等候老大发落;林逸裕主任接着电话,不住打量着房间内局势,似乎在汇报情况,他的脸色阴沉,看不出变化;陈开宗的脸映入眼帘,他就蹲在小米身边,表情焦灼,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所有的声响全都混纺编织成没有层次感的音墙,嗡嗡地压迫着她的听觉神经,就像是过低的血糖水平主动关闭了某些感官通道,以避免造成晕厥。小米试图分辨陈开宗的口型,但是做不到,注意力如沙子般从她的意识缝隙中溜走,撒落在地,混入浮尘。
又有人闯进了房间,白色光亮如同一个球体从门外往里膨开,逐渐衰弱。那个人以最大力气重复喊着一句话,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扭头看向他。这句话重复的次数如此之多,以至于每个音节在小米脑中产生了叠加效应,由模糊逐渐清晰,她终于听懂了。
垃圾人来了!那个人喊道。垃圾人来了!
这些硅屿人脸上流露出的惊恐让小米感到迷惑。在她熟悉的世界里,这种惊恐往往只属于垃圾人,尤其是当他们面对着一个硅屿本地人时。她曾无数次见过垃圾人跪地求饶的情形,那些强壮的、瘦弱的、年老的、年轻的、肮脏的、无助的垃圾人,跪在硅屿人面前,只是因为弄脏了他的衣服、步行中眼神不经意的接触、触碰到她的小孩、刮蹭到他的跑车,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只因为他们是垃圾人。
她永远忘不了那些下跪者的眼神,像一块块凝冻着火焰的坚冰,刺痛人心。她更清楚,如果他们不这样做,或许第二天就会变成好狗那样腐烂在街头的一具残尸。她同样忘不了那些硅屿人的眼神,他们站着,微仰着头,似乎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物种,用看待牲畜般的鄙夷目光,打量眼前这些无论从基因还是文化上都与自己并无二致的下等人。
可现在,硅屿人害怕了。是什么让他们如此恐慌?
所有人都往屋外走去,小米由陈开宗搀扶着,瞳孔收缩,眼睛逐渐适应室外的光亮。她看见了恐惧的根源。
在罗家大宅外,与警卫和芯片狗隔着铁闸门对峙的,是黑压压的上百号垃圾人。他们在日光下站着,脸上、身上沾染着黑灰色的污迹,看不清表情,那是来自焚烧废料、酸浴金属所产生的有毒粉尘和气体。他们牺牲自己的健康和生命,换取微不足道的果腹之物和缥缈希望,建筑起今日硅屿的奢靡繁华,却被视为奴仆、虫豸、用完即弃的垃圾。他们看着自己的少女被拖入轿车,被蹂躏,被弃尸荒野,成为芯片狗口中的腐肉。他们被迫无动于衷。
已经等得太久了,眼中的冰块在阳光下开始融化,露出灼人的火苗。
小米看见了文哥,他站在人群中间。没有标语,没有口号,只是沉默,但当他们看见小米在硅屿人中被裹挟着出现的瞬间,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人群中漾开,强化肌肉绷紧的声音如风吹稻浪,掀起荷尔蒙沸腾的气息。
林逸裕主任开始对着手机怒吼。
小米明白他们是为自己而来,她也知道该如何挑起或化解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她必须作出选择。
她停下,挣脱陈开宗的搀扶,看着这张曾经自信满满的面孔如今变得犹疑不定,她微微一笑,缓慢而坚定地独自向前走去。日光灼人,她感觉虚弱,似乎每一步都踩在绵软的淤泥里,找不到着力点。铁门发出隆隆巨响,谨慎地滑开一道缝隙,门外的人群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感觉自己像是坐在小船里,漂浮在夜晚的海上,海浪温柔,将她的身躯托起,又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