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Silent Vortex无声旋涡(第35/36页)
夜晚的海像头沉睡的黑色巨兽,呼吸声均匀有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这是一般人不会踏足之地,多年前曾是一片乱葬岗,葬海上漂来死在偷渡中途的无名浮尸,阴气极重。罗锦城望着车窗外起伏不定的海岸线,在灯塔与月光的交相辉映下,有如一卷骨白色的无字孝联缓缓铺开,那尽头有一朵橘黄色的灯火,在萧瑟的冷调中带来些许暖意。
那便是他的目的地,人们私下里称之为“功德堂”。在硅屿,活人是不用做功德的,只有死人需要。
那个女孩比他想象中还要幼小,尚未发育完全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身上擦伤的血痕仍未凝结,被堵住的嘴巴里发出动物般的哀鸣,她的眼神充满恐惧,却没有疑惑,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罗锦城示意给她松绑,女孩嗓子眼里的污布随着几声咳呕,带着黏液滚落地上,像是猫胃里纠结的毛球。
“别怕。”他蹲下,友善地笑笑,“回答我几个问题就放你回去。”
女孩脸上的恐惧没有丝毫退减。
“见过这个奴仔[9]吗?”罗锦城亮出手机桌面上的背景图片。
女孩瞳孔瞬间放大,又迅速地暗淡下去。
“告诉我,你,对他,做了什么?”罗锦城的语气依然不温不火,甚至在旁人听来还带着几丝怜爱。
女孩呆滞了片刻,抽搐似的摇起头来。
罗锦城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温暖的黄光均匀地洒在屋里每个人身上,营造出一种情景喜剧般温馨的家庭氛围,如果不是那些明晃晃的金属工具,兴许演员会更投入些。他叹了一口气。
“美国佬为什么找你?”
一种梦幻般的神情从女孩脸上一闪而过,她似乎也在问自己,过了许久,终于吐出了第一句台词。
“他说他喜欢和我聊天……”
刀仔和其他两个喽罗爆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如此刺耳,以至于灯光都开始晃动起来。
罗锦城回头怒视,笑声戛然而止。他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得随时可能会折断的垃圾女孩,纯粹是他妈的浪费时间,他停止问话,站起身来。
“照看好她,初八那天带来。”
罗锦城走到门前,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折回身,望着这几个跟随他多年的愣头青脸上莫名兴奋的表情,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提高了声调。
“我的意思是,活的。”
陈开宗慌乱地奔跑着,已经过了和小米约好的时间。他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配合着心跳的节奏胡乱揉搓,一种窒息与恶心的混合物,在腹腔内随着步伐上下颠簸。那种恐怖的景象在他脑海挥之不去,他难以置信这样的暴行竟然在家乡已经盛行了上千年,甚至自己体内就流淌着残暴的血液。
他呼吸艰难,仿佛自己就是那条被捆缚四肢,抛入滚滚波涛的苦狗,在涌动的气泡和碧蓝色光纹中垂死挣扎,被一股无形却不可抗拒的伟力席卷着抛掷向海滩。狗变成了婴孩,私生子们柔嫩的肌肤在海水的浸泡中苍白发皱,如同一枚枚肿胀不堪的肉蛆,在潮汐搅起的旋涡中旋转、翻滚,缓慢如飘舞的海藻,舒展成女子的胴体,那柔软的腰肢被暗涌攥握着向后弯折,躯壳像断线傀儡般被摆弄成各种不可能的姿态,充满脆弱而残酷的美感。
“私通的女子和野种,”老人的话像魔咒般纠缠着他,“就像这些稗史一样,在硅屿留不下一点痕迹。”
“可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陈开宗话刚出口便后悔了。
那具想象中的女尸在潮水中缓缓转身,海藻般的长发散开,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那是小米的脸。
陈开宗终于跑到小米所在的工棚,他扶着双膝,汗流浃背,大口喘着粗气,丝毫不顾垃圾女工们投来的怪异眼神。她不在干活,也不在屋里。小米离开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一种不安感如群聚的乌鸦落在陈开宗身上,他由于过度紧张,全身微微发抖,就像当看到陈氏族长眼中射出蓝色碎光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