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Silent Vortex无声旋涡(第19/36页)

刀仔回报,说那个叫小米的垃圾人被陈家截下了,其中还有惠睿公司的人。

可为什么是那个垃圾女孩?罗锦城百思不得其解,他确信子鑫的病情没有外泄,落神婆是罗家人,不会干这种蠢事,况且这也不是陈贤运的行事风格,除非女孩身上另有玄机。他让刀仔不要在陈家地盘轻举妄动,但只要一有机会,绝不能第二次失手。

他和陈家并无深仇大恨,对他来说,这只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而已,但掺和进外国人就是另一回事了,无论那些老外是白皮还是黄皮。他不相信他们,从骨子里不信。

罗锦城曾去过许多国家,甚至尝试在墨尔本居住过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回到家乡。在那些自律礼貌到近乎病态的西方人面前,他感到十二分的不自在,不习惯过空马路等灯,不习惯随时随地说抱歉,不习惯友善到近乎虚假的陌生笑容,当他们得知你来自中国时,脸上会显出夸张的惊叹,称赞贵国高速发展的经济、旺盛的购买力以及必不可少的,中式美食。

开始罗锦城视之为客套,可当他看到墨尔本街头出现的示威抗议时,他终于明白这些称赞背后隐藏的恐惧。当时的他看不懂英文,却明白焚烧国旗的含义。本地人认为中国人抬高了资产价格,挤占了工作机会,而廉价的出口商品更是重重打击了本地制造业,甚至,把中国人比喻成蝗虫,疯狂掠夺资源,积攒惊人财富,却对公益事业和弱势群体一毛不拔。

“自私的中国人”,他们在大字报上写着,打上血红色的死叉。

就像那些半夜受到油火惊吓的路人,罗锦城隔天就订了回国机票。他打消了移居海外的念头,却开始学起英语,高价请来家教老师,每天阅读英文报纸,甚至能操起乡音浓重的英文,和生意上往来的外国伙伴谈判砍价。

罗锦城自知这种老夫聊发少年狂源于缺乏安全感,他希望能在商场上知己知彼,完全掌控局面,而不是让什么同声翻译充当传话筒。但真正让他提起警惕的却是一位远亲的意外来访。

本地人多半有一些海外侨亲,战乱或运动时期由香港偷渡到南洋,扎下根来,但乡音不改,乡情未变,有些发了达的还会回乡省亲,投资建厂,俗称“番客”。罗锦城父亲的堂兄便是在二战爆发前拖家带口漂洋过海,下到东南亚,在菲律宾安家落户。国内改革开放后也曾携儿带女省过几次亲,跟罗锦城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但也仅是在饭桌上而已。

因此当他看见堂兄孤身一人候在八仙凳里时,罗锦城知道,对方必定是有求于他。

寒暄几句之后,罗锦城微微一笑,说,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困难不妨直说。

堂兄尴尬地摩挲着褐红色的花梨木扶手,片刻后,咬咬牙说,八十个。

罗锦城一愣,他知道堂叔在那边有厂,生意一直不错,这个数额本不该成问题。赌?还是毒?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考量着,本地人落魄大致逃不脱这两大业障,如果是后者,那可就是个无底洞了。但堂叔在困难时期给他家提供了不少接济,这个恩情是必须报答的。

我给你一百个。他并不打算细究其中缘由,这不关他的事,更怕知道后会牵扯出更多的人情义务。

堂兄嘴角抖动了两下,最后也只是说出一句谢谢。对于硅屿人来说,开口借钱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堂兄走前留下一封长信,把他无法亲口说出的事全诉诸笔墨。不说的理由,一是怕情绪失控,二是怕给罗锦城带来额外的负担。罗锦城读到此句,心头愧疚蔓生。

一切都源于一家美国公司的入驻,他们买通了马尼拉的官员,计划在当地投资建立环保型橡胶回收加工基地。而对于原先的工厂,则不择手段迫使其停产。罗氏父子橡胶加工厂被关停,资产被冻结,机器被扣押,工人被遣散,作为法人代表的堂叔锒铛入狱,还欠下一笔巨额罚款,罪名是“长期污染环境”。

不仅如此,本地排华势力还趁机闹事,烧砸抢劫华人商铺,暴力威胁华人家庭,他们对华人勤劳经营积攒下的财富觊觎已久。而这一切都在“法律”和“环保”的旗号下肆无忌惮地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