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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突然有种奇想:那仿佛一个颠倒的镜像世界。于彼处,影子并不模仿事物的本体,而是本体模仿着影子;而光与视觉则有着明暗不定的脉搏……)
独裁者C随即站上讲台发表即席演说。
如同隔墙耳语,梦境C的声道亦十分模糊,无法确切传达独裁者的谈话内容。但有少数片段或句构确实犹处于可辨识状态。(……我们将严惩少数背叛者。我们将洗清罪孽。我们将纯净、勇敢,心若金石……我们有理念,我们有意志。我们将持续奋战不懈。在这条伟大光荣的航道上,我们挚爱的祖国必是未来世界的领导者……)
演说很快结束。群众陷入疯狂。独裁者C步下讲台。(主观镜头缓慢摇晃。突如其来的眩晕。)一名幕僚上前与他附耳交谈。C皱起眉头,接过一封信,急匆匆拆信阅读——
(画面定格。)
“那是什么?”
“分手信。”男人Cassandra说,“独裁者C的情人,亦即是你的情人的分手信。你们是青梅竹马,但在你15岁离家后失去联络。于你从政多年间你们不曾见面,甚至不曾听闻对方任何消息。然而在你当选NV党党魁前,你们恢复联系,陷入热恋。当时她已经历一次失败婚姻,没有小孩。你们很快开始同居……”
“为什么?为什么要分手?”
“不清楚。”男人Cassandra语气漠然,“或许她对政治实在毫无兴趣。或许她已厌烦了你对权力的迷恋痴狂。或许她认为你说谎成性。或许她领悟到你终究不曾爱过她——”
“信里面怎么说?”
“那不重要。都只是些表面说法。梦中的客套话。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又不知道了,是吗?”K冷笑,“真是残缺不全的人生……”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残缺不全的。每一种存在都是残缺不全的。”男人Cassandra凝视着K,“告诉我,你为何屠杀犹太人?”
“那是你植入给我的,我怎么知道?”
“是啊,你也不知道。你甚至未曾亲自访视任何一所你亲手建立的杀人集中营。”男人Cassandra轻蔑地,无声地笑了,“你全都忘了。因为在梦境C之后,你又死了一次。你还对剩下的梦境有兴趣吗?”他一一数算,“梦境D——殖民者之梦、白色恐怖之梦;梦境E——自我幽禁之梦、暴力者之梦;梦境F——原爆之梦;梦境G——通奸者之梦、种族隔离之梦……一直到梦境M。还有10个。你还想知道吗?”
K沉默下来。他感觉自己脸颊与手指的抽搐。一如梦境或其中暴烈情绪之残余,无数青白色电流自体内穿行而过。
“这么多梦境素材……都是Devi提供的?”
“正确,素材主要来自她。”
K稍停半晌。“好……在13个梦境之间,我死过12次。”K问,“所以最后一个梦境是——”
“正确。”男人Cassandra又笑了。他似乎正戏谑模仿审讯者的角色,“你确实很聪明。梦境M就是你的初生之梦。”
“你们放在Eurydice家里的第三个梦境?”
“水瓢虫是M去放的。但第三个梦境的素材确实是我留给她的。那当然不是梦境M的全部,只是片段——”
“告诉我梦境M的详细内容。”K激动起来,“……这回我又是谁了?一个杀妻者?背叛者?精神分裂症患者?”
“唯有梦境M我不必告诉你。你自己知道。”
“什么意思?”
“那是你最后的人生。”男人回应,“你也注意到了。在它之后,你没有经历模拟死亡。换言之,那是最后的存留物。你所记得的就是梦境M的内容……”
“不,你没有听懂我的问题,”K打断男人,“我的意思是,梦境M的逻辑是什么?”
“逻辑?”
“在之前的梦境里……比如你刚刚说的梦境A、梦境B、梦境C,尽管我所经历的全是些残缺不全的人生,但那毕竟存在一个约略完整的轮廓——若是你说的都是事实的话。”K说,“但梦境M……关于梦境M,为何我记得的如此之少?如此零碎?”
“好吧,我了解你的意思了。”男人回应,“事实上,比起其他梦境,梦境M的内容原本贫薄。如同你记得的;它牵涉了你身为生化人的自我认同、你的初生记忆,以及所谓‘情感净化’。但基本上,梦境M本身之内容甚至比人类用以植入一般其他正常生化人的梦境更为贫乏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