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奈松,被厌弃(第5/7页)
杰嘎感觉到她的紧张,自己也紧张起来。慢慢地,杰嘎放开她,把她放回地上,脸上的喜悦也渐渐变成了不安。“奈松。”他说。视线在她脸上搜寻。“你没事吧?”
“我没事,爸爸。”她怀念父亲环抱自己的感觉。情不自禁就会这样子。但刚刚浮起的小仔幻象,又让她提醒自己务必小心。“只是想来看看你。”
杰嘎心里的部分不安消退了些。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找话说,然后站到一旁:“进来吧。你饿吗?东西也够你吃的。”
于是她进了房子,他们坐下来吃饭。而他大惊小怪地感叹她的头发已经那么长,发辫和发梢有多好看。都是她自己梳理的吗?她是否还长高了一点儿?也许是长了吧,她羞红着脸回答,尽管她十分确定,上次沙法量身高时,她足足长高了一英寸;沙法有天特地确认过,因为他觉得,下次去分寻月居物资的时候,可能需要订些新衣服。她现在都是大姑娘了,杰嘎说,语调里有那么强烈的自豪感,让奈松降低了戒备。快要十一岁,而且那么漂亮,那么强壮。那么像——他说不下去了。奈松低头看餐盘,因为父亲险些说出来的是,那么像你妈妈。
爱一个人,难道不应该就是这样?
“没关系的,爸爸。”奈松迫使自己说。奈松漂亮又强壮,像她的妈妈,这是件可怕的事——但是爱,永远都藏在可怕的表象后面。“我也想她。”因为这是实话,尽管有以前的种种。
杰嘎身体微微僵住,下巴上有块肌肉微微颤动:“我并没有想她,小宝贝。”
这谎言过于明显,以至于奈松瞠目相视,忘了装出完全同意的样子。看来,她还同时忘记了很多东西,包括常识,因为她不假思索地说:“但你就是想啊。你也想念小仔。我能看出来。”
杰嘎怔住,瞪着她的样子,一半是震惊,她居然敢说出来,另一半是恐惧,针对她说话的内容。然后,通过奈松已经理解的,父亲惯常的那种方式,对意外变故的震惊突然就转变成了怒火。
“这些就是他们教你的?在那个……地方?”他突然问,“不尊重你的亲生父亲?”
突然之间,奈松感觉更累了。总要回避他的各种不尽情理,真的好累人。
“我并没有不尊重你啊。”她说。奈松试图让自己嗓音平稳,不带情绪,但她自己也能听出那份挫败感,她掩饰不住。“我只是在说事实啊,爸爸。但是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就算你——”
“这不是事实。这是污蔑。我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年轻的小姐。”
现在她开始觉得困惑了:“我说话方式怎么就不对了?我没说任何脏话。”
“把人称作基贼之友,这就是脏话。”
“我……也没说过那个呀。”但在某种程度上,她的确说了。如果杰嘎相信妈妈和小仔,那么就意味着他爱他们,这就等于他是基贼之友。但是。我自己也是基贼。她没有笨到说出这句话。但是她想说。
杰嘎张嘴要反驳,然后像是控制住了自己。他看着别处,两肘撑在桌面上,两手搭成尖塔状——他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时,就常常这样做。
“基贼们啊,”他说,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特别肮脏,“会骗人,小宝贝。他们威胁人,操纵人,利用人。他们是坏种,奈松,像大地父亲本身一样坏。你不是那样子。”
这也是谎言。奈松为了活下去,做过好多迫不得已的事,包括说谎和杀人。她做其中一些事,就是为了不被他杀死。她痛恨自己所有那些迫不得已,也因为他貌似从未觉察的态度感到绝望。她,现在,正在这样做,而杰嘎却视而不见。
我到底为什么还要继续爱他?奈松盯着父亲时,发觉自己在这样想。
与之相反,她说的是:“你为什么那样痛恨我们呢,爸爸?”
杰嘎吃了一惊,可能是因为奈松随口说出的我们:“我并不恨你。”
“但你恨过妈妈。你一定也恨过小——”
“我没有!”杰嘎推桌后退,站起身来。奈松不由自主地畏缩,但杰嘎转身向别处,开始沿着短小的半圆路径在屋里来回走。“我只是——我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事来,小宝贝。你不会理解的。我需要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