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4/5页)

银发女士面露微笑,然后开始解说我们看的这些画的作者跟她有怎样的亲戚关系,还跟我们讲了艺术家的创作生平。她的话至少起到了一个作用,让我们从入迷一般的状态中醒了过来,大家围在她身边听讲,就像我们在黑尔舍姆的时候,导师们开始讲话的时候我们的反应一样。这让银发女士讲得更起劲了,她一边讲这些画的创作地点,艺术家喜欢什么时间工作,以及哪些作品没有素描就直接画了出来,她一边讲,我们一边不住地点头赞叹。后来她的讲解自然而然到了终点,我们不约而同地叹息,向她道谢,然后走了出来。

外面的街道那么狭窄,我们一段时间内无法好好谈话,我觉得大家都非常庆幸。我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那家艺廊走远,我看到罗德尼走在前面,很夸张地张开双臂,仿佛他就像我们刚刚到达这座小城的时候那样感到很兴奋。可他的表现并不足信,一旦大家到了更宽敞的街道,我们就停下了脚步。

我们又一次来到了悬崖边上。跟之前一样,如果朝护栏外望去,可以看到曲折小路通往海滩,只是这次你可以看到底部的长廊,两边有木板分隔的货摊。

我们花了一点时间四处张望,任由冷风吹到身上。罗德尼还是努力打起精神,仿佛他下定决心不要让这件事破坏了一次美好的出行。他指着海上的一点,远在地平线上的地方,让克里茜看。但克里茜转身不理会,她说:

“好吧,我想大家意见一致,对不对?那人不是露丝。”她轻轻一笑,将一只手搭在露丝肩上。“我很难过。大家都很难过。可我们真的不能责怪罗德尼。本来确实有几分相似。你们得承认,我们透过窗户看到她的时候,看上去确实……”她声音渐弱,直至消失,然后再次碰了碰露丝的肩膀。

露丝什么也没说,只是耸耸肩,仿佛要拂去她的触碰。她眯着眼望着远方,望着天空而不是海水。我知道她很难过,但不了解她的人大概会以为她只是陷入了沉思。

“对不起,露丝,”罗德尼说着,也去拍露丝的肩膀。但他脸上带着微笑,仿佛一刻也不曾认为自己应该受到任何指责。当别人试图帮你一个忙,但没有成功的时候,他们才会这样表示歉意。

我记得当时望着克里茜和罗德尼,心想没错,他们人还行。他们按自己的路数来,心不坏,而且还尽量想让露丝高兴起来。可是同时,我还记得另一种感觉——尽管当时只有他们在说话,我和汤米都沉默没出声——我替露丝感到讨厌他们俩。因为不论他们多么富于同情,我看得出他们从心底里感到如释重负。事情变成这样让他们感到安心,高兴自己可以去安慰露丝,而反之,如果结果她满怀希望,目眩神迷,他们会受到冷落。他们感到释然,因为无需比往常任何时候更加残酷地面对那种他们着迷又苦恼,且感到恐惧的想法:他们认为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为我们这些黑尔舍姆的学生开放,而他们却没份。我记得当时想,他们两个人,克里茜和罗德尼,跟我们三个是多么不同。

这时汤米说:“我觉得这没什么分别。这只不过是我们寻开心罢了。”

“也许在你是寻开心,汤米,”露丝冷冷地说,目光依然直直望着前方,“如果我们在找的这个人是你可能的原型,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我觉得我想法不会变的,”汤米说,“我觉得这没什么要紧。哪怕你找到了自己的原型,制造你的那个实际模板。即便如此,我也不明白会有任何不同。”

“多谢你深刻的论见,汤米,”露丝说。

“可我认为汤米说得对,”我说,“以为自己会像原型一样生活,这种想法挺傻的。我同意汤米的观点。这只是寻开心。我们不应该搞得太严肃。”

我也伸出手去,碰触露丝的肩膀。我希望她能感受到跟罗德尼和克里茜碰触的不同,因此特地选择了同样的部位。我期待她有所反应,给我某种信号,表示她知道那些老生所不能理解的,我和汤米能理解她。可她什么反应也没有,甚至连她给克里茜的耸肩也没给我。

我看到罗德尼在身后不远处踱步,一边发出怪声,表示风太大,他很冷。“我们现在去看马丁如何?”他说,“他的公寓就在这边,那排房子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