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九间小屋(第34/38页)

他决定我们该早早扎营过夜,隔天只要慢慢走就可以了。到了周二早上,就可以走完最后两小时的路程,抵达岸边,但是没必要提早到,因为那意味着我们必须坐在岸边被蚊子叮咬,愈靠近水边,蚊子愈多。我知道我们已经非常靠近海边,我因为紧张而迫不及待:我是多么渴望看到比丛林或森林更壮阔而难测的大海啊!海面波光粼粼,而且即将带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当晚我们把最后的罐头肉吃掉了。我想起旅程刚刚开始时,我们曾把饼干当餐点吃,塔伦特还说我会想念那种酥脆的口感。这次我们没有饼干(饼干早就吃光了),但是没有饼干,刚好让我想到这座岛屿是多不完美的地方:高山上那个村庄只有火,没有水,这里却是一切都泡在水里。不只树木与地面饱含水分,就连我们的身体也不断出水,我所有的东西都因为吸了水,变得柔软光亮。然而,享用在岛上倒数的第二餐时,尽管只是把剩下的东西拿来凑合,我们仍然觉得心情大好。梦游者们也意识到即将有刺激的大事要发生了,他们脸上露出傻傻的微笑,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穆阿甚至一度站起来,像山上那些月经结束的妇女,跳起一种不太像跳舞的奇怪舞蹈。乌瓦与阿杜利用这轻松的一天去捕猎雾阿卡,回来时带着一大袋蠕动的雾阿卡,那袋子简直就像一颗鼓起来的超大玛纳玛果。而且他们特别高兴,有说有笑,露出一排有洞的牙齿,因为终于要离开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回家去了,他们松了一大口气。更棒的是,他们满载而归,扛回了一大袋雾阿卡。只有法阿仍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当我们所有人看着穆阿跳舞,一边拍手叫好时,他还是看着那一个个梦游者,大拇指不断上下摩擦着长矛。很难不去想象他在想什么:在那些梦游者身上,他不仅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也感觉自己对他们有责任。令他难以忍受的是,看着他们,他就会想起自己做了什么,还有未来的下场。他跟塔伦特低声讲了两句话,就离开了,大步走进远处的树林。我本来不在意,以为他只是想独处,离我们远一点。他当然想要独处,这样才有时间好好思考,离开岛屿之后一定会发生的事。回家后,他就是一个被诅咒的人了。他该对家人说什么?

隔天早上,我被尖叫声吵醒,乌瓦跟阿杜向我们跑过来,对着塔伦特大叫,受惊吓的虫鸟不断飞走,发出刺耳的叫声。“法阿!”他们喊叫着法阿的名字,然后又说了一串话。

塔伦特立刻起身,跟他们一起跑步离开。“你们其中一人要留在原地,跟梦游者在一起!”他对着身后的我们大叫,但艾丝蜜跟我还是拔腿跟在他后面跑,后来我得承认这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他们有可能走失,我们就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我们不断奔跑,丛林好像也意识到我们的惊惶失措,首次帮起我们的忙。我们的脚并未踩进树根的洞里,也没有因为踩到结霜的苔藓而滑倒,摔断脚踝,反而顺畅地通过所有的障碍,每个脚步都利落而扎实地踏在地面上,好像我们在草坪或柏油路面上跑一样。

远处有一棵巨大的玛卡瓦树,长长的树枝往下低垂延伸,像章鱼的触脚,法阿就吊在其中一根树枝上。他用我们拿来绑梦游者的棕榈绳做了一个简易索套,我检查了他的尸身,发现脖子并未被那个索套绞断,因此可断定他是窒息而死的,而且死得很慢,很痛苦。

乌瓦与阿杜哭天喊地,仰天大叫,眼睛闭了起来,有力的长舌在嘴里动来动去。艾丝蜜哭了起来。“哦!”她说,“哦,法阿!”塔伦特看起来精疲力竭,一张脸垮了下去,双手垂在身侧。

我们一起动手才把他弄下来。阿杜爬到树枝上,用塔伦特的刀子把绳索割断。他掉下来的时候,塔伦特跟我把他接住。我们一起把他带回营地,塔伦特与阿杜抬一边,其余三个人抬另一边,法阿的沉重遗体在我们之间一直摇摇晃晃。

之前我们待在村子里时,不曾有人死掉,只看过一名婴儿出生(那个新生儿跟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宝宝一样,从母体滑出来,呱呱落地时脐带还在,浑身是新生儿特有的丑陋淡紫色。我在小屋后面偷看时,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泄露自己的位置),但没看过有人死掉。所以我不知道伊伏伊伏人怎样安葬死者,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常有这种机会。(14)但是塔伦特提醒我,乌伊伏人对死尸的处理方式终究不同于伊伏伊伏人。他们会把尸体带到乌伊伏岛的偏远山丘上,留在那边让动物吃掉。六个月后,才会回去把骨头移往隐秘处;只有死者的家人知道地点在哪里,也不会跟别人说,唯恐死者灵魂跟着骨头一起被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