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九间小屋(第30/38页)
但是我没吃。几十年后,我回想起这种时刻,觉得那件事好像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也想起自己差一点变成摩欧夸欧。如果我不曾把那只龟脚重新包好,跟其他几包龟肉放在一起,而是用舌头去碰它,会怎么样?那一夜是如此奇怪而可怕,发生的事非常不合理,却十分具有吸引力。如果我任由自己陷入那不合理的情境中,又会怎样?
当晚我做了许多夸张的梦,上一个梦的结局会渗入下一个梦,成为开端。我梦到自己在森林里漫步,正要沿着上坡路爬到村子里,所有的树木突然变成伊伏伊伏人,他们的唠叨言语化成林间鸟鸣,所有人的脚都流起血来,变成树根,头发缠绕在一起,成为树枝。我梦见酋长和我侧坐在鞍座上,底下是一只跟汽车一样大的欧帕伊伏艾克,在一片完全没有树木的干燥淤泥上跋涉,梅子色天空下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水泥材质的迷你城市。我发现我在木屋里,天花板由一根根带有粗纹的木材构成,身前的一个大铁盘里坐着一种奇怪的粉红色四脚生物,身上的肉松松垮垮,后来我才发现那是一只没有龟壳的欧帕伊伏艾克。我对面坐着法阿,他身穿一件惨白衬衫,齐耳的头发修得干干净净。他的两手各自握着一柄刀叉,朝我伸过来,等到我发现自己必须把海龟吃掉时,它的头抽动了一下,打开眼睛与嘴巴。它的嘴巴打开后,却成了那个小男孩的嘴巴,小小的牙齿高低不齐,舌头又小又亮。
这时我醒了。四周的森林依旧,艾丝蜜与塔伦特也照常在我身边,而我们还在伊伏伊伏岛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周遭的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隔天早上,塔伦特宣布,我们要离开了。
V
我知道这很合理,而且也不可避免。先前我知道的是,我们至少要在这里待四个月,或是一段有限的时间。但是得知要离开时,我还是很震惊。首先,虽然表面上看来不是那样,但那确实是一个挺有秩序的地方,即便是山上的这个村庄,尽管没有政府、科技、衣服、书籍、学校与医院,我们也难逃其影响。其次,是时间带来的震撼:它突然又出现,与我们的生活有所关联了。在这里,时间并非直线式的,而是卷曲起来,成了螺旋状,一切都和生物学及演化论的原则相左;就连人的身体也对时间不屑一顾。然而,我们遵守的那个时间定义,来自一个人们会使用时钟、见面也会先约定时间的世界,那里的时间单位远比季节还小。当我意识到外面那个世界还存在时,我不安起来,虽然此刻我觉得它好陌生,但它还是会对我们发号施令,影响我们的决策,并且决定我们的到达和离开。我突发奇想,觉得村民之所以可以活那么久,也许是因为不曾有人跟他们说人不能活那么久。
最后一周的行程极为紧凑:我们必须做最后的几次访谈、测量与体检工作,多画一些关于村庄的画,完成最后的人口统计,以及储肉屋、干货屋与棕榈屋的存货统计工作。深夜时,我把帆布背包里的一些东西拿出来,挪出空间放欧帕伊伏艾克的肉(我跟乌瓦要了一些盐巴,把我要打包带走的龟肉腌了起来)。此刻,我看到二十几根包在棉布套里的针,光滑冰冷,表面像玻璃与金属材质,仿佛古董,而这个村庄才是比较先进的文明,它们反而是功能不明的原始古董。到了这个节骨眼,我的旅行袋里几乎没剩什么东西:大部分衣物都被我送给了村里的妇女,她们困惑地瞪着我的夹克和衬衫,后来我示范了一些用法,例如把衣服撕成一条条,把两条棕榈绳接在一起,或是把树懒的脚绑在长矛上。我的显微镜在这趟旅程的初期就破掉了,近来温度计也破了,看来很诡异的银色水银珠珠被村里孩童拿去玩,外层沾满了尘土,相碰之后又合并在一起,后来我把它们收了起来。
一直到了很晚,我才想到瑟若尼肯定不是很重视我。其实医学院的所有人肯定都不是很看重我。我真的是塔伦特主动找来的吗?还是他们说服了塔伦特或那个随随便便拿资金赞助他的人,让我参与这一趟探险?真的有人希望我来吗?就我所知,重点是塔伦特想找到神话中的那个失落部族,虽然可能性极低,却真的被他找到了。但是,谁想得到我竟然有了更重大的发现?而且居然是这种发现?事先没人知道这趟探险需要科学家的参与,我之所以会来,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医学院想要甩掉院里最没前途的学生,派他去执行一个注定失败的荒谬任务。让我感到羞耻的是,先前我居然没参透这一点,还成为一枚可悲的棋子。尽管这种领悟让我不开心,但我决心不要像史密斯那样想(我会做给他们看,证明他们是错的)。另一方面,我不禁开始想象未来的发展,因为我非常肯定我的发现相当重要,会是永远改变科学界与人类社会的发现。那就是长生不死的秘密。这件事实在太过重大,不该大声嚷嚷(所以我没有声张)。这个发现虽然带着浓厚的童话故事味道,背后的意义却不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