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绝对统治(第59/67页)

柏莫亚玩“阿扎德”游戏有一百年了,其中一半的时间是在法院任职期间。他目睹过无数犯人受刑之后的狂暴反应,也见识过,甚至参与过无数游戏中雷霆般的反击。然而他的对手接下来走出的这几步棋却比他经历的任何一次受刑或比赛还要野蛮,还要暴力。如果他不是一个对野蛮和暴力司空见惯的法官,他想自己大概会吓昏过去。

戈奇这几步棋行云流水地直捣过来,带着那种新手特有的莽撞和疯狂,但其中运筹帷幄、井井有条的老辣手法却是任何新手都无法企及的。从戈奇走出第一步起,柏莫亚就看出了他的整个计划;戈奇走出第二步后,柏莫亚看清了,这个计划无懈可击,戈奇走出了第三步,柏莫亚想,他大概得把比赛拖到第二天才能把戈奇击溃,戈奇走了第四步,柏莫亚突然惊觉,他的位置不像自己原先设想的那样稳固……第五步,第六步,柏莫亚得抓紧了;走到最后,柏莫亚知道,比赛根本不必拖到第二天了。

柏莫亚动用了他在这一个世纪里学来的所有技巧,使出浑身解数来回应。他发动了隐蔽在暗处的侦察棋,还用进攻棋和物资卡摆出了一个故弄玄虚的计中计。他还提前动用“构建之盘”里尚不成熟的元素棋“水”和“土”把自己的领地变成了一片泽国……但这一切都没用了。

下午的比赛就要结束了。柏莫亚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外星人。整个游戏大厅里一片死寂。那个外星来的男人站在棋盘中央,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几枚用处不大的棋子,一边摩挲着自己的脸颊。他看上去是那么平静,波澜不惊。

柏莫亚估量了一下局势。他已经溃不成军,黔驴技穷,无力回天了。就像一个天生不足的畸形儿,或是一台大半损毁的机器,修修补补已经解决不了问题,最好的办法是扔了它重新开始。

但是柏莫亚已经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了。他会被人带出会场,送到医院里一刀劁掉。他得以安身立命的东西将要被剥夺,并且永远也拿不回来了。他要永远、永远地失去它了。

柏莫亚已经听不到大厅里的声音,看不到那些观众,甚至也看不到自己脚底下的棋盘了。他的眼中只剩下面前这个高挑的男人。他像只昆虫一样站在那里,身材消瘦,正伸出一根黝黑的手指挠着自己棱角分明、毛茸茸的脸,分成两半的指甲下露出一小块浅色的皮肤。

他怎么能这样安然自若?柏莫亚简直要喊出声了,一股气直冲上他的喉头。今天早上他还感觉良好,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得比赛。他以为自己不仅可以到火焰星上去参加决赛,还顺便帮了帝国政府一个大忙。现在,他只觉得也许游戏部早就猜到结果会是这样了,他们不过是想要羞辱他,打垮他。(但这又是为什么?他一向那么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哪里出错了,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但为什么是这一次?他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刚好押上了这样一把赌注?为什么偏偏是这次,他的体内已经孕育了新生命的时候,让他下了这样的注?为什么?

那个外星人正摸着胡子,低头看着棋盘,怪模怪样的嘴唇皱了起来。柏莫亚越过地上的障碍跌跌撞撞地朝他走去,也不顾自己踩扁了地上的生物棋子,撞歪了一边的金字塔。

戈奇抬起头来看着他,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见他一样。柏莫亚不由得停了下来,直视着戈奇的眼睛。

但是在那里面他什么也没看到。没有遗憾,没有怜悯,没有慈悲,也没有哀伤。他努力地望进那双眼睛里,那种眼神让他想起了某些被判立即处死的犯人,他们有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那种冷漠的眼神,既不是绝望,也不是憎恶,但却比这两者都可怕。那种淡然,那种放弃抵抗、听天由命的神情,仿佛是他的灵魂在说,我不在乎,全都不在乎了。

当然这只是柏莫亚一瞬间的印象,关于死囚的印象。他马上察觉出来哪里不对,但他又不知道哪样才是对的。也许这本来就是不可捉摸的。

紧接着他就明白了,豁然开朗。在他的这一生中,从这个人的目光里,柏莫亚第一次明白了死囚的眼神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