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水鱼在下弦庄(第7/9页)

叶乔从此就有些神经,在大街上,一个人正在行走,忽然叶乔冲过去,朝人家下体猛踢一脚,就欢呼着跑开了。那个人被踢一脚,像漏了气的充气娃娃,慢慢地软塌下去,不能动弹了。那段时间叶乔恶行累累,把下弦庄后街小阮踢得阴囊内出血,连续几天都撒出红色的尿,还把跑去扶小阮的罗四丫头踢得小便失禁,当街流出好大一片液体来。致使大家出门都要夹腿护裆,提心吊胆。组织上提到他也要忍不住龇牙:“他娘了个逼的,身为一个人民教师,居然偷袭人家下三路!”后来一天早上,大家在街上找到叶乔,他双臂前伸,双手按地,双膝下跪,上身伏地前倾,屁股撅得高高的,像个在膜拜布达拉宫的虔诚游客。不过此时他的脸贴在地上,目眦尽裂,嘴大如盆,脑袋像个敲开的西瓜,里面盛着一半脑浆,另一半则洒在了地上。

至于是谁敲开了叶乔的脑袋,这个不好定论,因为被他踢伤下体的人太多了,每个受害者都可能是凶手,另外要说他自己敲死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

针对叶乔的情况,组织上讨论过许多次,比较统一的意见是:可以肯定叶乔是个反革命分子、臭老九、反动学术权威,且很典型。他也犯下过严重的反革命罪行,应该与其划清界限,也应该被否定和打倒。此外,他罪不至死(没人说过要处死他)。不过这些意见是出在叶乔踢人下体之前,而当叶乔开始犯神经、踢人下体之后就是另一种情况了,这时候关于他的死活已经不再值得讨论。因为这时候的叶乔已经成了一只怪物,看到他再也联想不到反革命(联想到更多的则是劁猪刀),大家只是一方面害怕他,另一方面又讨厌他。为了上街时不必提心吊胆,大家就希望他能好起来,继续过被批斗的日子,假使美好的愿望不能助他好起来,那么此人意外死掉(比如上厕所掉进粪坑淹死)也算一个好消息,只要听者不用为他的死负责就行。后来叶乔死在了街上,脑袋像个敲碎的西瓜,大家就觉得虽然这比淹死在粪坑里令人意外,但这也算一个好消息。于是,大家表示了震惊(谋杀吗?)、遗憾(不是掉粪坑淹死的)和解脱(上街不必再夹腿护裆)之后,下弦庄很快就忘记了这个外地人。

蛇变

叶水鱼和林永奇一刀两断后就辞了理发店的工作,一个人躲在屋里,反闩了门,因而下弦庄街上少了很诱人的一道景致。小林婶子说,那段时间在小北湖家属院附近总能听到一声声抽泣,极其轻细,听得人百爪挠心,让她极想用木板钉在叶水鱼家的门窗上。康叔说,叶水鱼也很坚强,哭了一个月便解脱出来,从此,她经常戴着一只口罩,出门也不去理发店,而是穿着大褂,系满了扣子,提着挎包,去公园给老人和小孩义务理发。

康叔说,关于叶水鱼吓死路人一事,有待具体分析。

那天叶水鱼在公园门口给一个老人理发,那老人叫老赵,人中上留着一小撮白胡子,像晚年希特勒。前年中过风,如今坐在轮椅上,又很像罗斯福。两个人身边歇息着一个老年吹唱团,每人屁股底下一个马扎,地上排列着二胡、铜锣、铜铙、唢呐、梆子、竹笛、牛皮鼓、低音炮,负责对唱的老头、老太正喝着春茶。

轮椅上的老赵说:“小叶子,你干啥老是戴着个口罩?”

叶水鱼就说:“长得丑,怕吓到人。”

老赵不满地咳了一声,说:“别说这话,哪个不知道小叶子长得好看。”

叶水鱼就说:“那是以前啦,现在可变了样,怕吓到您。”

老赵拍了拍胸脯,道:“我当过兵,看过被手雷弹炸到脸牺牲的战友。你说你能吓到我,就让人觉得不得劲儿!”

“那你就看看吧……”

叶水鱼放下了电推子,把口罩从耳边拿下,伸出一张没鼻子、裂缝嘴的鬼脸在老赵面前。老赵腾地往后一挺,把轮椅翻倒在地,整个人也趴在地上,随后瞪圆了眼,嘴里“哎呀”叫个不停,伸着两臂往远处奋力爬去。

老年吹唱团见老赵趴在地上,纷纷弃了马扎凑过去,正要扶起老赵,叶水鱼跑过来,抬头扫了一圈,吹唱团的人便松开扶着老赵的手,一个个尖叫着跑得脚不点地,顷刻间人跑光了,地上满是凌乱的乐器。叶水鱼四周清了场,只剩下老赵一人还在地上绝望地爬行。叶水鱼俯身去扶老赵,他还很不配合,像一只猫,总是往反方向使劲儿,要兀自爬去公园的冬青丛里。叶水鱼就说:“说了会吓到你吧,还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