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二十一(第3/4页)
“杰森·塔夫纳。”他告诉她真名,并没有别的意思。毕竟,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在他以为差点——女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是制陶工。”她害羞地说,“这些都是我准备带去邮局的陶器,打算寄给北加州的商店,主要是旧金山的阿甘商店和伯克利的弗雷泽商店。”
“你的手艺好吗?”他问她。他的整个意识,全部思维能力,仿佛都冻结在时间中的那个特定点,就是他打开浴室门,看见她——它——躺在地上的那个时刻。他听不太进去多米尼克小姐在说些什么。
“我在努力。很难说。不过,反正有人买。”
“你的双手很有力。”他没话找话,想找个由头夸她两句。他的词句仍是半下意识地从脑海里蹦出来的,好像只是他脑海里溅出的碎片。
“谢谢。”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
沉默。
“你开过头了。”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在后面那条街,往左拐。”一开始的那种紧张情绪又在她的语调里出现了。“你真的要去医院吗?还是说只不过——”
“你别害怕。”他开始集中注意力,斟酌所说的话和所用的语调,想营造一种和蔼放心的气氛。“我不是逃跑的学生,也不是从强制劳动营里逃出来的犯人。”他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但我遇到了一点麻烦。”
“你并没有吃有害的毒品。”她的声音在颤抖,听上去像是她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找上门来了。
“我要降落了。”他说,“我不想让你感到害怕。目前已经跑得够远了。你千万不要慌张,我不会伤害你。”但女孩仍然坐着不动,直挺挺的身子像被霜打过,等着——到底在等什么,他们两人谁也不知道。
在一个很繁忙的十字路口,他在路边落下飞车,迅速打开车门。然后,出于某种本能,他在飞车里留了一会儿,转身面对女孩,动也不动。
“请你出去。”她的声音在发颤,“我不想这么没礼貌,但我真的很害怕。你听说过那些饿疯了、偷偷溜过校园封锁跑出来的学生——”
“听我说。”他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打断她的絮叨。
“好的。”她紧紧抓着膝上的包裹,努力保持镇静,恐惧而顺从地等着。
杰森说:“你不应当这么容易就被吓倒。不然生活会压得你抬不起头来。”
“我明白。”她非常谦逊地点点头,仔细聆听他的话,注意力高度集中,像是大学课堂里的学生。
“你难道一直都这么害怕陌生人?”他问她。
“我猜是的。”她又点点头。这一次她垂下头,像是在接受他的训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的确是。
“恐惧——”杰森说,“恐惧会比憎恨和嫉妒带给你更多错误决定。如果你恐惧,你就不能全然地接纳生命。恐惧会成为你永远退缩的理由。”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玛丽·安妮·多米尼克说,“大概一年前有一天,我家的门震天价响了起来。我怕得很,跑进浴室把自己锁在里面,假装没人在家,因为我以为有人要破门而入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楼上那家女人不小心把刀掉进水槽的下水道里了——她有那种垃圾处理器什么的。她把手伸进去拿的时候,不小心给卡在里面了,是她的小儿子在拼命敲门求助——”
“这么说,你的确是明白我的意思了。”杰森打断她。
“是的。我希望自己不要再那样了。我真这么想。可是我本性难移。”
杰森问:“你多大了?”
“三十二。”
他很惊讶,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很明显,这个女孩从没长大过。他对她感到同情,实在难以想象她是克服了多大的恐惧,才让他上了飞车。况且,她的害怕完全有道理,他寻求帮助的真实原因并不是他一开始宣称的那个。
他对她说:“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谢谢。”她表情顺从,语气谦逊。
“你看见那边那家咖啡店了吗?”他指向一家装修时尚、生意很好的咖啡店,“我们过去坐坐,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我必须找人聊聊,无论什么人都行,他心想,管他娘的六型,我随时都能崩溃。
“可是,”她很不安地反对说,“我必须在两点前将这些包裹送到邮局,他们下午会将包裹送往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