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5/7页)
贝恩斯点了点头,眼睛望着窗外。
“你以前有没有来过太平洋沿岸国?”洛策问道。
“来过几次。”
“我一次也没来过。我在旧金山有一个作品展,是由戈培尔博士办公室和日本当局共同举办的。是一个文化交流项目,为了增进双方的相互理解和友谊。我们必须缓和东西方之间的紧张关系,你不这样认为吗?我们应该加强交流,艺术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
贝恩斯点了点头。下面,透过火箭喷出的火圈,已经可以看到旧金山的城市和海湾了。
“旧金山哪里有好吃的?”洛策问道,“我在王宫大酒店订了房间,但我想,好吃的应该在国际区,比如唐人街。”
“的确是这样。”贝恩斯说。
“旧金山的物价高吗?这次行程用光了我的所有积蓄。政府真会节约。”说着他笑了起来。
“那要看你兑换外汇的汇率是多少。我想你身上带着德国的汇票。我建议你到萨姆森大街上的东京银行去兑换。”
“非常感谢,”洛策说道,“我还是在酒店兑换好了。”
飞机就快到达地面。贝恩斯可以看到机场、飞机库、停车场、通往城里的高速公路,还有房屋……景色很漂亮,贝恩斯心想。青山绿水,金门大桥笼在薄雾之中。
“下面那个巨大的建筑是什么?”洛策问道,“刚建了一半,一面还敞开的那个。是航天基地吗?我一直以为日本没有宇宙飞船。”
贝恩斯笑了笑,说:“那是金罂粟体育场,是个棒球场。”
洛策笑了。“对,他们热爱棒球。不可思议。他们居然为了娱乐,为了一种浪费时间的无聊体育活动,兴建这么大的工程……”
贝恩斯打断他:“工程已经完工了。那是它最后的形状。一面是敞开的。这是一种新型建筑设计,他们为此很是骄傲。”
“看上去——”洛策看着底下说道,“像是犹太人设计的。”
贝恩斯打量了眼前这个人好一会。猛然间,他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德国人的大脑不太健全,精神有些失常。洛策是认真的吗?他是不是言不由衷?
“我希望我们在旧金山再见。”飞机着地的时候,洛策说道,“没有同胞一起说说话,我会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是你的同胞。”贝恩斯说。
“哦,对。没错。但从种族关系上看,我们十分亲近。我们的意图和目的都是一致的。”洛策开始在座位上动来动去,准备解开操作复杂的安全带。
在种族上,我跟这个人很亲近吗?贝恩斯疑惑地想。真的近到连我们的意图和目的都一致了吗?果真如此的话,我的精神也有问题了。我们生活在精神病流行的世界里。狂人们都掌握了大权。我们意识到这种状况已经有多久了?面对这种状况又有多久了呢?我们中究竟有多少人真的意识到这种状况了呢?洛策肯定没有意识到。如果你意识到自己精神失常,也许你反而是正常的。或许最终你会逐渐恢复正常,翻然醒悟。我想,只有少数几个人意识到了这种状况。这儿那儿零零落落的几个人。但广大的民众……他们是怎么想的呢?旧金山这里的几十万民众,他们是不是认为自己生活在正常的世界中?或者他们猜到,窥探到了事实真相?……
但是,他想,精神失常是什么意思呢?这当然要从法律上界定。我指的是什么呢?我能感觉到它,看得见它,但它究竟是什么?
他想,精神失常应该是指他们干的种种勾当,指他们的为人。他们的潜意识。他们对别人的无知,对自己给别人造成的后果的无知。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造成的破坏,以及正在造成的破坏。他转念一想,不是的,这不对。我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虽然我能意识到它,感觉到它。但是——他们极端残忍而又毫无目的……这是不是精神失常呢?不是的,上帝,他想。我找不到它的定义,说不清楚。他们是否忽视了现实中的某些部分?对。但又不仅如此。精神失常是指他们的计划。是的,他们的计划。他们征服星球的蓝图。这是一个疯狂失常的举动,就像他们先前征服欧洲、亚洲,然后是非洲的举动一样。
他们的想法无限宏观,不是这儿的一个人,那儿的一个小孩,而是非常抽象的概念:种族啊,领土啊,血缘啊,荣誉啊。想到的不是获得荣誉的人,而是荣誉本身。对他们来说,抽象的东西才是真实的,具体的东西反而视而不见。他们看中的是“优秀”这一品质,而不是这个那个优秀的人。这就是他们的时空观。他们看穿了此时此地,进入到遥远广阔的黑暗深处,进入到无始无终的永恒之境。但对生命来说,这却是灾难。因为最终将会没有生命。远古时代只有空气中的尘埃和热氢气,再没有别的什么。这种状况会再次出现。现在只是一个过渡。宇宙的进程不断向前,把生命压碎,让它们重新变成花岗岩和沼气。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所有生命都是短暂的。而那些——那些狂人——回应了花岗岩和尘土的呼唤,回应了无生命物质的需求;他们想助自然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