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脑电波受害者(第5/6页)

我并不相信父亲,但父亲坚决不允许我再把锅或者金属丝帽戴在头上,说不需要脑电波监控仪,这副打扮就会害死我俩。我听从了父亲的话,取下了铁锅,整天躲在屋里昏睡。不过,我始终保持着一份警惕,哪怕是在睡梦中。如果有人闯进屋里来抓我,我就抓起放在枕头下的尖刀,从木窗翻出去,逃进太行山中。

我的脑袋一直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两三年的时间里,却也渐渐地不药而愈。父亲又说:“你还是把书本翻开,把高中学的那些知识拾起来吧,国家不会永远是这个样子的。纵观中国历史,总是乱治交替,而且周期都不长。也许你运气好,活得到治世来临的那一天。如果真有那天的话,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了自己的运气。”

是的,我不能辜负自己的运气,不能辜负少年时代就具备的舍我其谁的豪气。我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开始悄悄温习功课。

后来的事情你大概都知道了,1978年我考上了北京大学历史系,第二年父亲也平反了,回到了北京,补发了工资。1982年我大学毕业,分到了社科院历史所工作。1989年我到美国进行学术交流,那年父亲也去世了,既然了无牵挂,我干脆就留在了美国。

这就是我的故事。

“乌仁哈沁呢?”司空炬问道。

“她死了。”军师面无表情,“大学毕业后,我回过一次东乌旗斯格乌拉牧场,打听到她的情况。当时中国跟北方的苏联、蒙古国关系都非常紧张,因为她家是牧主成分,不适于再住在边境,被命令举家向南迁往巴彦淖尔。我进监狱不久,她家就在被监视的状态下搬迁了。那个时候,她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

“迁过去没多久,哈沁就临产了。她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要生下孩子,结果难产而死。1985年,我去过巴彦淖尔,在她的坟墓上痛哭一场,烧焚了她留给我的所有信物——除了你看到的这把马头琴。

“我前半生受苦太多,却有一个女人背负起了我所有的苦难。我后来没有结交过其他女人,是因为我有一个可笑的理论,我认为对一个女人来说,善良才是最大的性感。对于哈沁,我造孽太深,一切是非都是因我而起。所以,我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王是非。

“我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些,现在,该你来说说你对这轮融资的想法了。”

“可……可……可是,你的悲剧都是时代造成的。”司空炬结结巴巴地说道,“现在,整个社会通过互联网时代的信息解放,民主、自由的观念已深入人心,那样的悲剧永远不会再发生了。”

“你错了,造成悲剧的不是时代。”

“那是什么?”司空炬不解地问道。

“是人,是人心。”军师道,“其实,人心的邪恶就是一堆待燃的干草,只等人来点燃。

“我知道,你希望建立起一个庞大的读心平台,这会彻底改变整个世界的。互联网已经把这个世界变得面目全非了,它让这个世界变得飞快,让这个世界在20年走完了200年的路。关于慢的一切审美意趣,都被它破坏殆尽。它杀死了纸媒,杀死了出版,杀死了实体商铺,本身却几无建设,你说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司空炬摇摇头。

“因为贪婪。这是人的本性。”王是非道,“你要搞的东西是什么?心电感应?我帮你取个名字,人联网,对吗?它只可能比互联网的破坏性更大。而且大得多,其破坏性是呈几何级数增长的。”

“可是,我们的一切构想都是从建设性出发的。”

“建设性?”王是非哈哈大笑,“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当人的大脑都借助你的读心术连通之后,你考没考虑过,如何建立防护体系?如果没有防护体系,那是否就会像互联网上的裸机一样,在连通几分钟之后就会因病毒入侵而当机。可是你要明白,这是人脑而不是电脑。人脑的当机意味着什么?一个字:死!”

司空炬没再申辩,他知道,就这个问题再说一句都是多余的:“前辈远离尘嚣这么多年,看问题却这么透彻,真是难得。”

“我只不过很少再管那些具体事务了。要说远离尘嚣,倒也不尽然。虽然我住的地方不通车,但偶尔还是会坐直升机到洛杉矶的中国剧院去看场新上映的电影。”王是非道,“说到底,我依旧是一个脱离不了红尘的大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