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琴声(第4/5页)

在客厅里,魏德默先生轻轻地把电话的听筒摘下来,眼睛一直瞅着卧室门,确保他没有吵醒老婆。他对接线员说:“海伦吗?请给我接729号。”

“是你吗,魏德默先生?那么晚打电话给她?”

“没关系的。”

“好吧,可她不会接的,她从来都不接电话。我印象中,自从她安装电话以来,那么多年一次也没用过。”

电话响了六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海伦,请继续拨。”

电话铃响了十二下,魏德默先生汗流满面。突然,线路那一头有人接通了电话。

“碧薇儿小姐!”魏德默先生大声说,心中大石顿时落地,整个人几乎虚脱跌倒。“是碧薇儿小姐吗?”他随即压低声音,“我是魏德默,就是那个食杂店老板。”

她分明就在电话那一头,分明在屋子里,分明站在黑暗中——可是她始终不回答。魏德默先生隔着窗户看到她的房子依然没有亮灯,可见她并不需要开灯就能找到电话。

“碧薇儿小姐,你听到了吗?”他问道。

只有沉默。

“碧薇儿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他说道。

咔嗒。

“我想请你打开前门看一眼。”他说道。

“她已经挂断了。”海伦说,“要我再拨一次吗?”

“不用了,谢谢。”他把听筒挂回去了。

碧薇儿小姐的房子在日出日落中沉默依旧。在马路对面的食杂店里,魏德默先生不住地想:她是个笨蛋!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个笨蛋!她不懂得亡羊补牢的道理。其实,若能执子之手,哪怕那双手又老又皱,也总胜于自己孤独终老啊!他走遍了天涯海角,看样子始终是漂泊无定,不曾为谁停歇。他和有些男人一样,发疯似的追逐新鲜的风光和景致,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永不休止。当他年纪大了,蓦然回首,发现自己那么多年来竟然一无所获,记忆中只有一段段镜花水月似的旅途,而他踏足的大小城镇只不过是一个个虚假的电影布景。他就像坐在一辆缓缓行驶的午夜列车上,看着车外一扇扇灯火通明的玻璃橱窗,旅途中遇过的人只是橱窗里面的一座座蜡像。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一个人关心他,因为他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太短,人们还来不及担忧他的生死祸福,他就已经离开了。然后,他终于想到了她,于是猛然惊觉,原来他生命中认识那么多人,只有她是真实的。虽然回头有点儿晚了,可他还是登上了归家的火车。他下了火车之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回这里。哪知如今他只能像个傻瓜似的在她家的草地上游荡……再这样折腾一晚,他肯定就一去不返了。

现在已经是第三晚了,魏德默先生想着要不要走过去在碧薇儿小姐房子的门廊上放一把火。这样能把消防队引过来,也把碧薇儿小姐逼出来,径直投入那个老头儿的怀里,岂不妙哉!

可是……等等!啊哈!等一等!

魏德默先生的眼光转向天花板。阁楼里不是有一件尘封已久的武器吗?这武器一旦使出,不是能够攻克傲气的壁垒,抵御时间的侵蚀吗?这件宝物应该和魏德默先生、那个老头儿还有对面的老姑娘一样年纪了吧?上次打扫阁楼是什么时候?好像从来就没有打扫过。

只是,这样做太荒唐了,那个老头儿肯定不敢。

无奈这已是最后一晚,必须使出这件大杀器了!

十分钟后,他听见老婆吼道:“汤姆!汤姆!你干什么那么吵?你在阁楼搞什么鬼呢?”

十一点半,那个老头儿如期而至。只见他呆站在那座没有阶梯的房子前面,一筹莫展,然后他突然往前迈出一步,低头细看。

魏德默先生站在二楼的窗户前低声说道:“对了,对了,快捡起来。”

果然,老头弯下了腰。

“快把上面的灰尘抹掉!我知道,我知道,上面全是灰尘,可是还能弹啊!快把灰尘抹掉,将就着用吧!”

在月色之中,只见老人双手抱着一把吉他。这把吉他已经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如今他又把它抱在怀里等了许久,才终于用手指把吉他翻转过来。

“弹吧!”魏德默先生默默地说。

首先是一小段试探性的和弦。

“弹吧!”魏德默先生说,“言语做不到的事情,音乐能够帮你实现!没错,继续弹吧!你已经踏上正途了,努力吧!”魏德默先生不断地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