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回到过去 第九章(第6/8页)
是吗?我迅速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不是我的故事。太多潜在的陷阱了。
“不,不,早前在德里,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
灵感闪现了。“我们常常在娱乐中心玩。同一个队的。经常一起玩。”
“哦,很抱歉地告诉你,安伯森先生。哈里死了。”
一时间,我哑口无言。不过,在电话上这样可不行。我费劲地说:“噢,上帝,真抱歉!”
“很久了,在越南死的。春节进攻时死的。”
我坐了下来,胃里一阵难受。我救了他,让他没有跛脚,没有精神障碍,却把他的寿命缩短了四十年?太好了。手术成功,病人却死了。
但表演不得不继续。
“特洛伊呢?还有你,你好吗?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骑着带保护轮的自行车,唱着歌。
你总是唱着歌。”我无力地笑笑。“哎,你过去简直把我们弄疯了!”
“这些日子里,我唯一一次唱歌是在班尼根酒馆的卡拉OK之夜。但我从来不讨厌动嘴。我是班戈WKIT的播音员。你知道吗,流行音乐节播音员?”
“啊哈。特洛伊呢?”
“住在帕姆斯普林。他可是家里的有钱人。
在电脑生意上赚了很多。七十年代从底层做起。
跟斯蒂夫·乔布斯吃过午饭之类的。”她笑了。
笑得很灿烂。我敢打赌缅因州东部所有的人都会调到她的频道,只为听到她的笑声。但是,她再次开口时声调变得低沉,所有的幽默荡然无存。
就像太阳被乌云笼罩。“你到底是谁,安伯森先生?”
“你是什么意思?”
“我在周末做热线节目秀,在周六做旧货甩卖秀——‘我有台旋耕机,埃伦,差不多是崭新的,但我付不起贷款,我想五千以上卖掉,越高越好。’诸如此类。星期天的主题是政治。人们打进热线,痛斥拉什·林博[81]或者谈论格伦·贝克[82]如何竞选总统。我能分辨声音。你要是哈里在娱乐中心时代的朋友,你该有六十岁了,但你不到六十。你的声音听起来不超过三十五岁。”
耶稣啊,说得丝毫不差。“人们都说,我的声音听起来比我的年龄年轻很多。我敢打赌他们也是这么说你的。”
“得了吧,”她语气平淡地说,声音立刻变得苍老起来。“我经过多年的训练,声音里才带着阳光。你也练过?”
我想不出怎么回答,于是干脆保持沉默。
“况且,没有人会打电话问候小学时的玩伴。
不会在五十年之后打电话,断然不会。”
我可以挂断电话,我想,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而且比我指望的更多。但是电话就像粘在了我的耳朵上。我不知道要是看见火苗蹿上客厅窗帘,我能不能把电话扔掉。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一丝领悟。“你是他吗?”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
“那天晚上还有别人在。哈里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你是他吗?”
“哪天晚上?”说出来的是‘哪晚’,因为我的嘴唇已经麻木了。仿佛有人在我脸上罩上了面具。结满雪片的面具。
“哈里说是他的天使。我想你就是他。你去哪儿了?”
“夫人……埃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接到命令后,我把他送到机场,他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他要去越南,我告诉他小心他的屁股。他说,‘别担心,妹妹,我有个守护天使看护着我,还记得吗?’1968年2月6日,天使先生,你在哪儿?我哥哥在溪山牺牲的时候,你到底在哪儿?你到底在哪儿,你这个狗娘养的?”
她还说了些别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那时,她哭得很厉害。我挂断电话,回到浴室。我躺进浴缸,拉上窗帘,把头埋到膝盖之间,看着橡胶垫上的黄色水仙。然后我狂啸起来。一声。两声。三声。这是最糟糕的:我希望阿尔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他该死的兔子洞。不仅如此,我希望他已经死了。
9
当我把车开进他的车行道、看见屋内一片漆黑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当我试图开门,发现门没锁后,我感觉更糟。
“阿尔?”
没人应答。
我找到电灯开关,轻轻地弹了一下。房间的主要区域毫无生气,定期打扫但不再使用。墙壁用装了框的照片覆盖着。几乎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我想,是阿尔的亲戚——但我认识挂在沙发上的夫妻:约翰和杰奎琳·肯尼迪。他们在海滩上,可能是海恩尼斯港口,双手环抱着对方的脖子。空气中弥漫着佳丽香水的味道,却没能掩盖住屋子深处传来的病房气息。某处传来诱惑乐队低沉的歌声,唱着《我的女孩》。灰暗多云天里的阳光,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