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的故事(第8/26页)

“怎么了?”盖雷问。

“他们的句子书写起来不是一个一个挨着排,各自独立,互相有个区分,而是将组成该句的每一个字结合到一起。为了方便结合,它们旋转这些字眼,或者对字眼作出种种变形。你看看。”我给他展示这些字是怎么转来转去的。

“这么说,不管一个字怎么转来转去,它们读起来都一样方便。”盖雷道,他转身注视着七肢桶,大为钦佩。“它们的身体构造极度对称,不知这跟它们的文字有没有关系。身体没有前后左右可言,文字可能也是这样。真是超级漂亮。”

我真不敢相信,“超级”和“漂亮”这两个词可以这样搭配,说出这种话的人居然是我的搭档。“的确很有意思。”我说,“可这样就意味着我们很难用它们的文字写下我们的话。它们写出一个句子,我们不可能简单地把它截成几个独立的字,再把截出的字组合成新句子。我们必须学习它们的书写规律,之后才能写出可以让它们识别的东西。从前它们说出一句话来,我们没办法从中提取各个单字,没想到现在在文字上又遇上了同一种困难:人家写出来了,我们从中还是提取不出可用的字。”

我望着视镜里的弗莱帕和拉斯伯里,这两个七肢桶正等着我们继续哩。我长叹一声:“你们哪,可真没打算让我省省心,是不是?”

说句公道话,七肢桶是百分之百地合作。时间一天天过去,它们热心地教我们学习它们的语言,也不要求我们向它们进一步传授英语知识。韦伯上校和他那一伙军人为此疑惑不已,我则同研究别的视镜的其他语言学家通过视频会议磋商探讨,分享我们各自学到的七肢桶语言。与七肢桶的视镜相比,我们视频会议所用的显示器显得很原始落后,我的同僚语言学家出现在显示器里时,看上去距我比七肢桶遥远得多。熟悉的遥不可及,而奇异的却近在咫尺。真是矛盾啊!

我们的语言能力还很差,无法询问七肢桶来到这里的目的,也无法和它们讨论物理知识,以此了解它们的技术水平。这些只能是以后的事。至于目前,我们专心致志,从最基础的做起:音位/字形、词汇、句法。每一个视镜里的七肢桶都操同一种语言,因此我们可以把数据汇集到一起,协作研究。

最困难的是七肢桶的“文字”,看上去根本不像文字,更像一大堆纠缠混杂的小画。还有,七肢桶的语标文字不是一行行排列,也不是一圈圈排列,它们的排列方式根本就不是线性的。弗莱帕和拉斯伯里写的句子就像是把许多个语标凑到一块,需要多少就用多少,凑成一大团。

这种形式的文字不禁使人联想到原始的符号系统。读者要想解读一段由这种符号组成的信息,必须事先知道这段信息的语境——它的上下文关系,前因后果。因此大家认为,这种符号体系太受限制,无法系统地记录信息。不过七肢桶不可能以口耳相传的口头语言为基础发展出这么发达的技术水平。如此一来,意味着有三种可能:一、七肢桶的确拥有一种真正的书写系统,但不愿意当着我们的面运用;二、七肢桶目前的技术手段不是它们发明的,它们只不过是一群文盲,捡了别的种族所发明的科学技术;第三种可能,也是我最感兴趣的,即,七肢桶文字是一种非线性系统,完全相当于真正的文字。

以后,你上高二的时候,我们俩会有一场谈话。那些话我还记得。那是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在炒鸡蛋,你在收拾桌子,准备吃顿早午餐。你会边说边笑,给我讲你前一天晚上参加的派对。

“嘿,”你会这么说,“人人都说体重不同,酒量不同。真是不假。我喝得还没他们多,却醉得比他们厉害。”

我会极力装出没有大惊小怪而是高高兴兴的表情,我真的会尽力,可你会说:“哎呀,你又来了,妈。”

“什么来了?”

“你像我这么大时还不是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其实我没有喝到酩酊大醉过,但我也知道,如果我这么说,你会以为我撒谎,而且再也不会尊重我。“记住,喝醉了千万别开车,也别进喝醉了的人开的——”